香港中文大學 — 建校文獻與前史

模塊:00 概覽 / 歷史與治理 · 子文件:建校緣起 (founding-origins) 本文深化歷史模塊,聚焦 1963 年創校之前的「前史」:1950 年代香港高等教育格局、三所創校書院的誕生與艱苦辦學、富爾敦委員會與報告、「中文大學」命名之爭,以及 1963 年正式創校的全過程。 與 history.md(全程年表)互補:年表勾勒五十餘年大勢,本文聚焦「從無到有」的草創十四年(1949–1963)。

---

# 一、建校背景:1950 年代香港高等教育格局

# 1. 港大「一校獨大」的格局

1950 年代的香港,只有一所獲官方承認、可頒授學位的大學——香港大學(University of Hong Kong,1911 年創立)。港大以英文為教學語言,招生規模有限,長期服務於殖民地英文中學的精英階層。香港另有多所私立「專上學院」(post-secondary colleges,如新亞、崇基、珠海等),但它們均無頒授學位的法定資格,畢業生學歷不獲社會與政府承認,既難招生,亦難維持。以中文為本的高等教育由是長期處於無學位、無地位、無資助的邊緣。

# 2. 中文專上教育的迫切需求

戰後香港人口以華人為絕大多數,大批中文中學畢業生面臨升學困境:

• 港大以英文招生,門檻與名額雙重受限;
• 1949 年中國大陸政權易手後,香港學生因政局無法再北上內地的大學升學(此前不少香港中文中學生赴廣州、上海等地的大學深造);
• 本地中文專上學院雖多,卻無法授予被承認的學位。

中文中學畢業生「向上無門」,成為催生一所中文大學最直接的社會動力。1959 年港府公佈擬設中文大學時,官方表述即明言要為「未能入讀香港大學的學生」提供高等教育機會。

# 3. 南來學者與難民學生的「人」與「才」

1949 年前後,大批民國學者、知識分子南渡香港(所謂「自我流亡的中國知識人」),其中包括錢穆、唐君毅、張丕介、李應林、歐偉國等一批學術與教育界領袖。與此同時,數以百萬計的難民湧入香港——1950s–1960s 的香港社會以逃避饑荒、迫害與政治動盪的難民為主體。

人口與人才的同時南移,為中文高等教育同時備齊了師資(南來學者)與生源(難民及其子弟、中文中學畢業生)。許多難民及其家庭轉向基督教教會尋求教育與社會服務,這正是崇基學院日後能由教會力量創辦的社會土壤。中大三書院的誕生,可以放在冷戰這一背景下來看:一邊是南來學人意在為故國文化存一線生機,一邊是香港社會要為大批青年另覓出路,兩者在此交匯。

---

# 二、三書院前史詳述

中大由新亞、崇基、聯合三書院於 1963 年合併而成。三者來路不同:新亞出自中華人文與新儒家傳統,崇基出自基督教與西方人文主義,聯合則帶着本地務實辦學的脾性。以下分述其前史。

# (一)新亞書院(New Asia College,1949):桂林街的絃歌

① 1949 創校:亞洲文商學院夜校

• 1949 年,中國大陸政權易手,學者張其昀(地理學家、教育家)南渡香港,倡議辦學。
• 由隨廣州私立華僑大學遷港的錢穆、唐君毅、張丕介、程兆熊等學者具體辦理。
• 初名「亞洲文商學院」(亞洲文商專科夜校),租用九龍偉晴街華南中學三間課室,於夜間上課——這是中大最早的源頭。

② 1950 改組易名「新亞書院」

• 1950 年 3 月,改組易名為「新亞書院」。同年得商人王嶽峯資助,遷入九龍深水埗桂林街校舍(著名的「桂林街時期」)。
• 領導分工:
  • 錢穆:院長兼文史繫系主任;
  • 唐君毅:教務長兼哲學系系主任;
  • 張丕介:總務長兼經濟系系主任。
• 教育宗旨:「上溯宋明書院講學精神,旁採西歐大學導師制度,以人文主義之教育宗旨,溝通世界中西文化,為人類和平社會幸福謀前途。」

③ 桂林街時期:艱苦辦學

• 桂林街校舍簡陋擁擠,經費極度匱乏,師生「手空空,無一物」(新亞校歌語),錢穆等師長常自掏腰包、四處奔走籌款。這段辦學後來被視為現代書院精神的典範。
• 經費的「政治學」:1950 年冬,錢穆赴台會見蔣中正,獲允從總統府辦公費項下每月撥港幣三千元支持新亞,直至 1954 年新亞獲美國資助後停止。

④ 農圃道時期與海外資助

• 1953 年秋,創辦新亞研究所,從事中國文史哲高深研究。
• 1956 年,遷入九龍農圃道新校舍,辦學條件大為改善。
• 此後海外資助接踵而至,是新亞轉危為安的關鍵:美國雅禮協會(Yale-China Association)自 1954 年起撥款資助;此外尚有福特基金會(Ford Foundation)、美國亞洲協會、香港孟氏教育基金會、美國哈佛燕京學社、英國文化協會、洛克斐勒基金會及香港政府等。靠着雅禮與福特的錢,新亞才從一所難民夜校變成一所有國際聲譽的人文學府。

# (二)崇基學院(Chung Chi College,1951):承十三所教會大學之統

① 1951 創校:教會力量的集結

• 為回應 1949 年後大批難民來港、以及香港中文中學畢業生無法北上升學的困境,1951 年 2 月,聖公會何明華會督(Bishop R.O. Hall)與前廣州嶺南大學校長李應林、上海聖約翰大學校董歐偉國等賢達,決定在港籌辦一所基督教大學。
• 由香港多個基督教教會與差會代表組成的聯合董事會創辦(常被概括為「十三個基督教教會/差會代表創辦」)。

② 承繼內地十三所基督教大學傳統

• 崇基以繼承中國大陸十三所基督教(教會)大學的資源與傳統為使命,這十三所包括:燕京大學、齊魯大學、金陵大學、金陵女子大學、東吳大學、聖約翰大學、滬江大學、之江大學、華中大學、福建協和大學、華南女子文理學院、嶺南大學、華西協合大學。其中嶺南(廣州)、之江(杭州)、聖約翰(上海)等與崇基淵源最深,故崇基被視為中國教會高等教育在香港的「傳承者」。

③ 開學與永久校址

• 1951 年 5 月向港府申辦,邊磋商、邊招募南來學人任教,9 月招生;1951 年 10 月 2 日於聖約翰座堂舉行立校感恩崇拜,10 月 3 日正式開課。
• 1955 年依香港政府法例正式註冊成立。
• 港府在新界馬料水撥贈土地約 10 英畝;1956 年崇基遷入馬料水永久校址——即今日中大校園所在地。崇基率先落户馬料水,日後整所中文大學定址於此,這一步是先聲。

# (三)聯合書院(United College,1956):五院合一的本地情懷

① 1956 創校:由「流亡書院」合併而成

• 1956 年 6 月,聯合書院由數所私立專上學院倡議合併而成。最廣為引用的版本是由廣僑書院、光夏書院(光夏學院)、華僑工商學院、文化專科學校、平正會計專科學校五所合併組成。
• (史料另載:倡議合併者一度多達八所,包括上列五所及珠海書院、香江書院、廣大書院,後三所在談判期間退出。)
• 這些前身書院大多是 1947–1950 年間由廣州等地南遷來港的私立大專,即所謂「流亡書院」。其中規模較大、與香港淵源最深的,是 1938 年始創的華僑書院一脈。

② 蔣法賢倡建與辦學宗旨

• 創校董事會主席兼首任校長為蔣法賢醫生(Dr. F.I. Tseung);校本部設於香港堅道 147 號,創校時有學生六百餘人。
• 辦學宗旨:以「確立人生理想、培養優良品格、灌輸廣博知識、造就社會良好公民」為本,務實服務本地中文中學畢業生。
• 蔣法賢是聯合的靈魂人物;在三書院走向合併的過程中,他也是關鍵人物(見下文)。

---

# 三、富爾敦委員會與報告:從書院到大學的「藍圖」

# 1. 三院聯手:香港中文專上學校協會(1957)

• 1957 年,崇基、新亞、聯合三院組成「香港中文專上學校協會」(Chinese Colleges Joint Council),由蔣法賢任主席。
• 協會宗旨明確:爭取三院獲頒授學位的法定資格、爭取政府資助、推動成立一所中文大學。三書院從各自辦學走向聯合建校,這是制度上的第一步。

# 2. 港府決策(1958–1959)

• 1958 年,港府原則上批准設立中文大學的建議。
• 1959 年(6 月),港府正式公佈擬設立一所「中文大學」,並宣佈資助新亞、崇基、聯合三院——三院由此被確立為新大學的創校書院。1959–1963 年間,三院通力合作,共同發展課程、改善設施,進入「邁向大學」的過渡期。

# 3. 富爾敦其人與兩度來港

• 1960 年,港府邀請英國學者約翰·富爾敦爵士(Sir John Fulton,時任英國蘇塞克斯大學副校長/校長)來港,以顧問身份評估「專上學院發展計劃」。
• 富爾敦在其《香港專上學院發展報告》中,強調學術自由與研究,並明確支持新大學以中文為教學語言,肯定其作為中西文化交流橋樑的角色。這份報告為「中文大學」的理念背了書。

# 4. 富爾敦委員會與《富爾敦報告書》(1962–1963)

• 1962 年,富爾敦再度來港,出任由國際學者組成的「富爾敦委員會(Fulton Commission)」主席,任務是審視三書院是否達到大學水準、並制定新大學的架構。
• 1963 年,委員會發表《富爾敦報告書》,核心建議是:將三書院合併,組成一所聯邦制(federal type)大學——三書院在合併後仍保留各自的教學與行政相當程度的獨立性,大學本部負責學位頒授等統籌事務。
• 港府接納了委員會的全部建議。這份報告是創立香港中文大學的藍圖與法理依據,中大此後獨有的「書院聯邦制」格局也由此定下。

注:1963 年這份報告史稱「第一份富爾敦報告」。1976 年中大第一次改制時,富爾敦再度受邀主持檢討,產生「第二份富爾敦報告」,詳見 history.md。

---

# 四、命名之爭:為何叫「中文大學」

新大學的命名經過反覆討論,幾度爭執,直到 1963 年 7 月才由校董會正式定名為「香港中文大學」(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 1. 曾經的候選名稱

定名之前,曾有多種建議名稱,顯示命名並非理所當然,包括:

• 「中華大學」「華英大學」
• 「逸仙(大學)」「華夏」「華南」
• 以及以地名命名的「九龍」「沙田」等。

(亦有以「香港中國大學」一類強調「中國」而非「中文」的設想被討論)。最終,「中文大學」一名勝出。

# 2. 「中文」二字的核心用意:區別於以英文為本的港大

• 命名的首要用意,在於與以英文為教學語言的香港大學相區分:以「中文」二字標舉本校以中文為教學語言、以中華文化為本位的定位。
• 創校之初的《大學條例》一度將中文列為指定教學語言,這正是「中文」入名的法理由來。

# 3. 李卓敏校長的權威詮釋(1978)

創校校長李卓敏在 1978 年中大第十九屆頒授學位典禮上,對校名作出經典闡釋:

• 他指出,雖然普遍以為「中文」即指「中國文化」,但中大的特殊使命在於「把中國的資料吸收和融化到各個學科,予以發揚光大」;
• 「中文」並非指「教授中文」或「專攻中文」(狹義文科),而校訓「博文約禮」中的「文」字(亦即校名第二字)涵蓋一切學科;
• 他更點出一處精妙:凡中國或海外華僑創辦的大學都可謂「中文大學」,但本校英文名 The Chinese University 中的「The」以大寫 T 起首,正是要把本校「那個」獨一無二的特殊使命彰顯出來。

---

# 五、1963 創校:條例、首任校長與大會堂典禮

# 1. 《香港中文大學條例》(1963 年 9 月)

• 1961 年,港府委任中文大學籌備委員會;
• 1962 年 12 月,籌委會向政府提交報告,就校園選址等提出建議(最終落腳已有崇基的馬料水);
• 1963 年 9 月,香港立法局通過《香港中文大學條例(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Ordinance)》,大學法團正式成立,新大學獲得頒授學位的法定資格。

# 2. 首任校長李卓敏的遴選

• 首任校長(Vice-Chancellor)為李卓敏博士(Dr. Li Choh-ming,1912–1991),經濟學家,時任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UC Berkeley)經濟學教授。
• 在英、美兩國政府的支持下,加州大學校董會破例批准其長達十年的留職停薪假期,讓他專責籌建並領導這所新大學——這在加大歷史上沒有先例。
• 李卓敏是香港首位華人大學校長。他主張大學「應建立在研究之上」,曾以「拼了命也要(over my dead body)」一語捍衞四年學制,行事不拘成規,中大研究型大學的基調由他奠定。
• 李卓敏於 1964 年 2 月(2 月 6 日)正式到任,任期至 1978 年,長達 15 年(詳見 governance.md / people 模塊)。

# 3. 首任校董會主席:關祖堯

• 關祖堯爵士(Sir Cho-yiu Kwan)出任首任大學校董會主席(Chairman of the University Council),與李卓敏校長一治理、一行政,共同處理草創事務。

# 4. 大會堂創校典禮(1963 年 10 月 17 日)

• 1963 年 10 月 17 日,香港中文大學舉行創校典禮,地點在香港大會堂(Hong Kong City Hall)。
• 由時任香港總督柏立基爵士(Sir Robert Black)主持(並出任大學首任監督)。
• 至此,一段長達十四年(1949–1963)、由三所難民書院走向法定大學的歷程告一段落。
• 創校時設三個學院:史料對名稱略有出入——一説為文學院、理學院、商學院,一説為文學院、理學院、工商管理學院;採聯邦制,三書院維持教學與行政獨立,大學本部負責頒授學位等統籌事務。

---

# 附:建校前史關鍵年表(1949–19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