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事件:山城民主廣場的存廢之爭(2008–2009)

「烽火台」是中大學生對大學圖書館正門前廣場及台灣雕塑家朱銘《門》(2006 年校方維修後改名《仲門》/Gate of Wisdom)所在地的俗稱,被視為中大學運與校園民主的精神地標——歷年六四集會、反四改三、保釣、保樹立人等運動均在此聚集出發。2008 年 11 月中旬,《蘋果日報》等媒體率先披露:校方為應對 2012 年三三四學制(本科生增約三千人)擴建本部圖書館,擬將烽火台及《仲門》雕塑臨時拆卸、移放別處,待地庫工程完成後再原址重建。爭議的焦點,是校方被指「黑箱作業」、未經充分諮詢。事件觸發學生、校友及教職員強烈反彈,以聯署、面見校長、公開論壇、畢業禮示威、兩次問卷調查接力追擊;2009 年 2 月 5 日校方讓步,改以「U 型」設計避開烽火台,使地庫工程期間烽火台無需遷移、最終原地保全。

本文力求客觀中立、凡述必溯源:主幹取自《中大五十年》上冊卷二「烽火台事件」收錄的當事人原文與時間表,輔以獨立媒體網、《明報》等原刊報道及維基等交叉印證;粵語原話儘量保留並標註;爭議各方並陳,存疑處標註,未證實者不作事實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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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緣起:一座廣場、一件雕塑、一個學運圖騰

# 1. 《門》到《仲門》:朱銘的青銅拱門

烽火台廣場的核心,是台灣雕塑家朱銘(原名朱川泰,1938 年生)的作品《門》(青銅)。《門》是朱銘「太極系列」中「拱門」的首件正式作品,由中大校董司徒惠捐贈,1986 年製成,於 1987 年 12 月 3 日(《守衞烽火台特刊》之〈烽火歷史小輯〉作 12 月 3 日;部分來源僅作「12 月」)在大學圖書館正門前廣場揭幕。2006 年校方維修期間,朱銘將《門》改名為《仲門》,英文名 Gate of Wisdom(智慧之門)。(據〈烽火歷史小輯〉,《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50–251;並見維基百科「仲門」條、中大官方〈雕刻人間的藝術家〉介紹)

雕塑由兩組對招的人形構成。文化人梁寶山後來在《明報》撰文闡釋:「『門』座落大學正門及百萬大道中間,意為知行合一……『門』為中大最抽象的作品,二人已連成一體。」她認為正是「二人對招」的張力「開出了通往知識大門(雕像正後方圖書館)的空間」。(據梁寶山〈致劉校長的話:明月清風本無事——談朱銘的《門》及其他〉,原刊《明報》2008-11-21;收入《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55–257)

# 2. 為何叫「烽火台」:學運的精神地標

對中大學生而言,這片廣場的意義不止於一座建築。它是歷年六四集會、反四改三(反對四年制改三年制)、保釣、保樹立人等運動的聚集與出發點——「烽火台」之名即取烽火傳訊、聚眾示警之意。學生會後來在聲明中寫道:「對中大人而言,烽火台不只是一個建築,而是一個屬於我們中大人的空間……烽火台和整個廣場所代表的,其實就是中大之所以為中大的氣象、之所以為中大的價值。」(據〈中大學生會反對拆卸烽火台聲明〉,《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33–234)

綠色和平項目總監、1995 政政系畢業的盧思騁在論壇上的形容流傳甚廣:這裏是「學生參與校園民主的起點,是鍛鍊學生的木人巷,社會運動分子舉行成人禮的地方」。(據鄭依依〈烽火台上起烽火〉,原刊《明報》2008-11-22;收入《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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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經過:從圖書館擴建到全城關注

# 1. 大背景:三改四與「校園發展計劃」

事件的根源是三改四(三年制改四年制,即 2012 年起的「三三四」新高中學制)。本科生將增約三千人,校方稱圖書館「極需擴大」。2007 年秋,校方向中大員生及公眾高調宣佈因應學制改革推出「校園發展計劃」諮詢,指標為十五年內增加 300 萬平方呎建築面積、校園人口由約 1.7 萬增至 3 萬。本部圖書館新翼(地庫)擴建即在此框架下推進。(據陳秉鳳〈校園民主之難——烽火台事件〉,《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28–230)

# 2. 「圖書館使用者小組」裏的伏線(2007–2008)

後來諮詢是否充分的爭議,焦點落在「圖書館使用者小組」(Library Users' Group, LUG)的幾次會議上:

• 2007 年 6 月 7 日:LUG 會議,館長 Dr. Colin Storey 於「其他事項」時段提出圖書館新翼計劃(New Library Building Extension),稱 UGC(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已批准在圖書館旁停車場擴建。
• 2007 年 10 月 5 日:LUG 會議,Storey 報告新翼預計 2012 年完成、正進行招標;學生代表張敏華(Cheung Man Wai)要求校方在決定前諮詢學生及收集公眾意見。
• 2007 年 12 月 19 日:LUG 會議,Storey 稱規劃仍屬早期,未有設計圖或選定建築師。
• 2008 年 4 月:建築顧問龍騰(Aedas Ltd. / Edward Cullinan Architects, UK)的吐露設計在中大舉行員生參與工作坊。
• 2008 年 10 月:新一屆 LUG 召開第二次會議,通過的會議紀錄(draft minutes)提及施工期間廣場或封閉——但用的是「might」(可能)而非「will」(將會),未確認要拆走烽火台。
• 2008 年 11 月 15 日:校方與圖書館小組成員會面,稱已有七間建築公司提交初步設計、一間獲選。

(以上據李浩暉〈中大人,請一起運用理性吧!〉與朱凱迪〈我所知的拆烽火台計劃來龍去脈〉所引述的會議見聞,《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35–237、238–242)

這條伏線日後成為「校方是否説謊」之爭的關鍵:校方稱已透過 LUG 諮詢學生並「沒有表示異議」,反對方則指會議紀錄從未寫明要拆烽火台。

# 3. 引爆:11 月中旬媒體披露

2008 年 11 月中旬,《蘋果日報》等媒體率先披露圖書館擴建將拆卸 / 移走烽火台,事件驟然引爆。11 月 17 日,中大學生會得知事件,幹事會即日發出聲明;《蘋果日報》同日刊出「中大擬拆烽火台 學生憤怒」等標題。據載學生會會長一方在 11 月 17 日發聲明後,逾 2,500 名師生校友聯署。(據陳秉鳳〈校園民主之難〉,《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28–230)

# 4. 校長會見同學(11 月 18 日)

2008 年 11 月 18 日,校長劉遵義在「校長會見同學」場合表示「學生代表在圖書館小組會議上亦沒有表示異議」「工程已批出,不準備再諮詢」——此説被反對方指為「説詞不實」,成為後續抗爭的直接燃料。(據朱凱迪〈我所知的拆烽火台計劃來龍去脈〉,原刊《香港獨立媒體網》2008-11-20;收入《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38–242)

# 5. 聲明、聯署與網絡動員(11 月 20 日)

2008 年 11 月 20 日是事件的一個高潮日:

• 中大學生會發表〈反對拆卸烽火台聲明〉,要求立即擱置拆卸計劃、公開擴建資料、重新諮詢。
• 同日,LUG 崇基學生代表、政政系四年級生李浩暉發出〈中大人,請一起運用理性吧!〉電郵。
• 同日,記者 / 獨立媒體人朱凱迪的〈我所知的拆烽火台計劃來龍去脈〉刊於《香港獨立媒體網》。

據載,該聲明三日內逾 3,600 人聯署;facebook「反對拆毀中大烽火台」羣組逾 4,700 人參加。(據〈中大學生會反對拆卸烽火台聲明〉,頁 233–234;陳秉鳳〈校園民主之難〉,頁 228–230)

學生會聲明中的措辭相當激烈:「今日,校方卻以其黑箱作業的作風、不盡不實的説詞、和毫不顯出迫切性的理由,對我們的烽火台及其廣場動手,將其拆卸。我們對此感到憤怒,並強烈抗議。」並引《論語》「是可忍,孰不可忍?」(同上,頁 233)

# 6. 副校長的公開信(11 月 20 日)

同在 11 月 20 日,副校長程伯中撰公開信〈圖書館擴建迎四年制 烽火台保留不損半分〉寄予全中大,承諾以「一磚一瓦」原址重置、「一寸都不能少」:「校長亦曾在不同場合一再表明,不能對圖書館前的大學廣場有任何改動,烽火台這個見證本校歷史的重要地標,在工程完成後必須原址重置,回覆舊觀,一寸都不能少。」(據程伯中〈圖書館擴建迎四年制 烽火台保留不損半分〉,《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31–232)

# 7. 文化界發聲(11 月 21–22 日)

• 11 月 21 日,梁寶山〈致劉校長的話——明月清風本無事:談朱銘的《門》及其他〉刊於《明報》。
• 11 月 22 日,記者鄭依依〈烽火台上起烽火〉刊於《明報》,含盧思騁、吳志森、鄧小樺、莊耀洸、周思中、梁文道、陳健民等人的訪談。

# 8. 「烽煙四起」公開論壇(11 月 25 日)

2008 年 11 月 25 日,由學生會、中大學生報等組成的「烽煙四起聯席」(保衞烽火台聯席)舉辦公開論壇,逾 300 人出席。校方僅大學輔導長何培斌(建築系教授)於中午突然應允出席,以「來這裏聆聽」為由,留下被廣為傳誦的一句——「我泥聽意見。(我唔會回應)」(粵語,意即「我只聽意見,但我不會回應」)。論壇上陳健民、陳家洛、朱凱迪、李維怡、黃毓民、黃錦星等發言至深夜。(據 eg9515〈反拆烽火台 300 人出席論壇〉,原刊《香港獨立媒體網》2008-11-26;收入《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43–247)

# 9. 學生報特刊與逸夫調查(2008 年 12 月起)

• 2008 年 12 月,中大學生報出版《破壞王劉遵義特刊》/《守衞烽火台特刊》,刊陳秉鳳〈站在豐厚歷史的前端〉、〈烽火歷史小輯〉等。「破壞王」之名由此而來。
• 同月,逸夫書院進行「同學設施需求調查」,成功回收 649 份問卷,93% 支持將部份樓面撥予逸夫興建圖書館。
• 2009 年 1 月,〈93% 支持建逸夫圖書館〉調查報告刊於《中大學生報》2009 年 1 月號。

(據〈93% 支持建逸夫圖書館——逸夫同學設施需求調查報告〉,《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60)

# 10. 校方讓步:U 型設計(2009 年 2 月 5 日)

2009 年 2 月 5 日,校方發出聲明宣佈新建造方案,以「U 型」設計避開烽火台,使圖書館地庫工程期間烽火台不需遷移——烽火台成功保全。(據陳秉鳳〈校園民主之難〉,頁 228–230;並見維基百科相關條目)

# 11. 收結:問卷報告(2009 年 2 月 17 日)

2009 年 2 月 17 日,中大學生會、中大學生報、烽煙四起聯席聯合發表〈成功保衞烽火台 繼續要求落實逸夫圖書館及公開資料〉,公佈問卷調查結果(逸夫書院調查 93% 贊成將部份獲批樓面撥予逸夫興建圖書館,另全校 / 總體調查約九成支持將樓面更平均分配),事件告一段落。聲明強調:「烽火台不動分毫,只是中大員生成功爭取到的第一步,更根本的問題尚待解決。」(據該三組織聯合聲明,《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58–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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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各方角力:諮詢、承諾與「發展」之爭

# 1. 核心爭議:諮詢是否充分

這是整場事件的爭議核心。

校方一方(劉遵義、程伯中)稱:圖書館擴建「傳統上不公開諮詢教職員和學生」,且已透過「圖書館使用者小組(LUG)」諮詢學生代表;劉遵義在 11 月 18 日稱學生代表「沒有表示異議」,工程「已批出、不準備再諮詢」。

反對方(學生會、朱凱迪、李浩暉、學生代表 Stephen 等)反駁:小組諮詢是「小圈子」,會議「不超過 30 分鐘」;會議紀錄用「might」未確認拆走烽火台;學生代表從未被告知拆卸。因此指劉遵義「學生代表沒有表示異議」之説為「説謊 / 説詞不實」。朱凱迪在文中措辭極重:「這種無賴,不配被稱為校長。」(據朱凱迪〈我所知的拆烽火台計劃來龍去脈〉,頁 238–242)

這條爭議線還牽涉決策場地:據反對方,涉拆烽火台的決策實由校董郭炳聯任主席的「校園計劃及建設委員會」閉門作出、會議紀錄不公開,而圖書館使用者小組的學生代表「毫無權力」——反對方指劉遵義意圖將「不諮詢」的責任「賴在小組學生代表頭上」。(同上,頁 238–242)

# 2. 「原址重置」承諾的可信度

校方承諾「一磚一瓦」「一寸都不能少」原址重建,並拍照存檔、編號標籤。反對方則質疑:拆卸後一年再原址重建,如何取信?且地庫引入天然光,會在《門》下加設類似地鐵出入口的結構,與「與今天所見無異」的承諾矛盾;所謂「大部份保留」實為重大改變。朱凱迪在論壇上提出,所謂「保留烽火台」並非真正的「一磚一瓦」。(據朱凱迪論壇發言,頁 243–244;程伯中公開信,頁 231–232)

# 3. 「發展」vs「校園民主 / 歷史保育」

這是更深層的分歧。校方以三三四本科生增三千人、圖書館「極需擴大」強調擴建的必要性與時效性;反對方則認為問題應推展至政策倡議——「校園發展計劃」(15 年增 300 萬平方呎、人口增至 3 萬)本身缺乏真正諮詢,師生對此一規模的「發展」幾無置喙餘地。文化人鄧小樺(2001 中文系畢業)在《明報》訪談中從文化角度切入:校園傳説「穿過《門》者不可畢業」是中大學生的忌諱,如今校方擬搬遷,是「觸犯禁忌」。(據鄭依依〈烽火台上起烽火〉,頁 253)

# 4. 烽火台「使用率」之爭

校方及部分論者稱烽火台近年已少人使用;反對方(朱凱迪等)反駁其價值在於非物質的象徵性——它是歷年學運、六四集會、反四改三的精神地標,「不只是一個建築,而是一個屬於中大人的空間」。校友李維怡在論壇上以雕塑本身作喻:「『門』所象徵的反抗精神就是中大的傳統」,「『門』的二人對招,卻開出了通往知識大門的空間,正好説明,衝突與和諧,是一個互動的循環,歷史也因而發展。」(據 eg9515〈反拆烽火台 300 人出席論壇〉,頁 246)

# 5. 圖書館樓面分配之爭

反對方 / 烽煙四起聯席透過問卷(逸夫 93%、全校超九成)主張:獲批的樓面應更平均分配,部分撥予多年無圖書館的逸夫書院,而非全部用於本部新翼。校方選擇單方面更新方案、迴避此爭議。(據〈93% 支持建逸夫圖書館〉,頁 260;三組織聯合聲明,頁 258–259)

# 6. 行動策略的內部分歧

反對陣營內部亦有路線之別。李浩暉一方主張「理性討論」、循制度內表達,批評部分同學盲目批評劉遵義及《蘋果日報》失實標題,但同時也批評校方諮詢「流於形式」。另一方(學生會聲明、朱凱迪)主張需加強行動力度,認為當掌權一方無意聆聽時「理性討論不可能發生」,温和的諮詢架構無效。(據李浩暉〈中大人,請一起運用理性吧!〉,頁 235–237;對照朱凱迪文,頁 238–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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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餘響與評價

# 1. 工程落成,烽火台原地保留

據維基百科等資料,圖書館擴建 / 地庫「進學園」(Learning Garden)工程約於 2012 年(2012 年 9 月)完成,烽火台與《仲門》原地保留至今。校方最終以「U 型」繞開廣場的方案,在完成地庫擴建的同時保住了地標。反對方將這一結果稱為「成功爭取到的第一步」。(據維基百科「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仲門」條;三組織聯合聲明,頁 258)

# 2. 校園民主的一役

《中大五十年》編者將本節專門收入卷二「烽火台事件」專題。陳秉鳳在前言〈校園民主之難〉中,把此役視為校園民主實踐的一次少見樣本——「主要在於異議者勇於直面權力架構,並嘗試以兩種不同方法去實踐反對學校一方的校園民主想像。」她以「念念不忘,必有迴響」為小標題,並寫道:「若不夠堅持,無論是日常生活、校園民主以至社會公義,都會被當權者操控……我們自當反思,能否讓烽火台的烽火,繼續點燃下去。」(據陳秉鳳〈校園民主之難——烽火台事件〉,《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28–230)

# 3. 與同期保育運動的脈絡

烽火台事件並非孤立。其前奏可追溯至 2006 年校園「齊來保護我們的山城」聯署及「保樹立人」護樹事件(見本模塊 tree-protection-movement.md)。兩役的核心人物(如朱凱迪)、抗爭手法(聯署、調查報道、獨立媒體)乃至對手(校園發展處)多有重疊,可併入 2000 年代中後期中大「校園規劃運動」的脈絡;其時序又恰與社會上的天星、皇后碼頭、菜園村保育運動相疊。

# 4. 地標的延續爭議

烽火台廣場作為中大的政治空間,其象徵意義在事件之後仍持續被檢驗。員工總會代表吳曉真在 2008 年的論壇上即質疑校方屢屢違背承諾(烽火台石磚、西教學樓改動、景禧園拆走)。十餘年後,2021 年校方移走廣場上民主女神像、劉曉波看板,這片廣場再度成為爭議焦點(參見香港中文大學員工總會 2021 年聲明);其性質可視為烽火台廣場「民主地標」之爭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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