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女神像事件:從迎入山城到黯然移除(2010–2021)

2010 年 6 月,旅美雕塑家陳維明所塑的「新民主女神像」及「天安門大屠殺浮雕」,被時任(行將卸任)校長劉遵義主政的中大以「政治中立」為由拒入校園;此舉被學生、校友與媒體斥為「假中立、真打壓」,30 箇中大組織及網上逾 1,500 人聯署聲討。6 月 4 日維園六四晚會後,逾二千名學生、校友與市民築成人鏈,把女神像護送進駐港鐵大學站 A 出口火車站廣場,自此矗立。

它在山城屹立了十一年。2021 年 12 月 24 日(平安夜)清晨約六時,中大校方突然將女神像移走、不交代去向,聲明稱「大學從未准許該雕像於校園展示」。同日嶺南大學六四浮雕、前一日(12 月 23 日凌晨)港大國殤之柱亦相繼被移除——六四地標在香港高校連夜消失。

本文力求客觀中立、凡述必溯源:主幹取自《中大五十年》上冊「民主女神像事件」專輯所收當事人原文與時間表,輔以媒體原刊鏈接交叉印證;粵語原話儘量保留,存疑處標註,未證實者不作事實陳述。

---

# 一、緣起:一座「政治上的燙手山芋」

# 1. 從天安門到時代廣場

民主女神像的「祖型」,是 1989 年 5 月 30 日八九民運期間豎立於北京天安門廣場的那座——高約十米、以石膏為主材,正值兵臨城下、人心離散、民運進入低潮之際,學生四天內趕製而成,以振奮士氣。資深策展人、中大文化管理碩士課程主任何慶基後來追溯:這座原版女神像「最終的量尺,是看作品能否有效地表達民運的神髓」。(據何慶基〈要擺民主女神,但不是這個〉,《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83)

二十一年後,旅美華裔雕塑家陳維明以玻璃纖維重塑了一尊「新民主女神像」,另制「天安門大屠殺浮雕」,用以紀念六四受難者。2010 年 5 月 29 日,支聯會將之豎立於銅鑼灣時代廣場——這一年是六四二十一週年。

但雕像甫立即遭清場:食物環境衞生署指支聯會未申領娛樂牌照、不能在公眾場所舉行此類活動而要求清場;警方到場沒收女神像與浮雕,並拘捕支聯會多人,含常委、亦是中大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校友的李耀基,事後票控支聯會常委。(據陳嘉銘〈從對峙到凋零——記民主女神像事件〉,《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64)

# 2. 學生會接收女神像

被警方沒收的雕塑於 6 月初發還。中大學生會接收女神像,擬在校園永久展示。2010 年 6 月 1 日,中大學生會幹事會向校方提交在大學火車站旁長期擺放新民主女神像的〈知會書〉。(據 Vicky〈中大學生會記招〉,《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68)

正是這紙「知會書」,把校方推到了它最不願站上的位置。用三年級生李敏剛事後的話説:

「中大一方面要在內地大展拳腳,一方面亦清楚香港人的六四情意結,民主女神像簡直是政治上的燙手山芋。所以,校方的目的,是政治拆彈,而非執着於甚麼教育理念。」

——李敏剛〈大學價值崩壞的制度根源〉,《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79

---

# 二、經過:十天之內,從拒入到護入

# 6 月 1 日 —— 學生會遞交〈知會書〉

如上,2010 年 6 月 1 日,學生會幹事會向校方遞交在大學火車站旁長期擺放女神像的〈知會書〉。(據 Vicky〈中大學生會記招〉,頁 268)

# 6 月 2 日 —— AAPC 不記名投票,以「政治中立」拒絕

6 月 2 日,大學輔導長吳基培先向幹事會表示,神像可放於文化廣場;同晚,校方卻以電郵發出公開信〈中大堅守政治中立的原則〉,稱大學行政與計劃委員會(AAPC)已以不記名方式投票、一致決定「大學必須堅守政治中立的原則」,據此「不能接受」學生會的申請。公開信原文寫道:

「中大向來尊重言論自由,有責任維護所有大學成員享有表達不同見解和持有不同立場的自由。大學的行政與計劃委員會以不記名方式投票,一致決定重申大學必須堅守政治中立的原則。如有行動或活動反映政治立場,而對大學政治中立的原則有損者,大學不應涉及。」

——〈中大堅守政治中立的原則〉,2010 年 6 月 2 日,原刊中大傳訊及公共關係處網頁;《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67

時任校長劉遵義身份特殊:全國政協委員、行政會議非官守成員,任內曾頒榮譽博士予董建華、唐英年——這一履歷,使「政治中立」之説在批評者眼中顯得格外刺眼。(據《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67 所附 AAPC 成員名單及關聯評論;劉遵義身份參見維基百科「劉遵義」條)

# 6 月 3 日 —— 「女神起錨」,記招與校董質疑

6 月 3 日,中大學生會召開記者會,以「女神起錨」為口號,要求校方道歉,呼籲全港師生市民翌晚護送女神像進校。校友梁文道在記招上斥校方以「政治中立」為藉口乃「低智力」表現。(據 Vicky〈中大學生會記招〉,頁 268)

同日,中大校董會成員、校友評議會常務委員陳耀文發文〈強烈譴責中大行政及規劃委員會越權不允許中大學生會提請在校內放置新民主女神像〉,質疑 AAPC 越權、無法律依據訂立涉及政策立場的校令。(原刊 Facebook,2010-06-03;《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72–273)

# 6 月 4 日 —— 二千人築人鏈,女神進山城

6 月 4 日深夜,維園六四燭光晚會散場後,李耀基隨車護送新民主女神像及天安門大屠殺浮雕進入中大;逾二千名學生、校友及市民築成人鏈護送。自 6 月 5 日凌晨起,女神像矗立在港鐵大學站 A 出口外的火車站廣場。(據陳嘉銘〈從對峙到凋零〉,頁 269;並見獨立媒體〈六四 33．消失的地標〉報道)

同一晚,一份聲討聲明發起——〈地獄之火將留給面對道德危機時仍宣稱中立的人——聲討中大校方禁止擺放民主女神聯署聲明〉,發起方為中大學生會、中大學生報、劉遵義施政監察,最終獲 30 箇中大組織聯署及網上逾 1,500 人聯署。聲明借但丁《神曲》立論:

「地獄裏最熾熱的地方,是留給那些在出現重大道德危機時,仍要保持中立的人。」

「中大已容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聲討聲明,原刊 Gopetition 聯署網站;《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70–271

聲明並直指,真正窒礙言論自由的並非雕塑本身:「真正限制大學成員表達自由的,不是雕塑,而是校方的禁令。」「擺放雕塑才是彰顯言論自由」。(同上,頁 270)

# 6 月起 —— 默許、卻不肯白紙黑字

女神像雖已進駐,校方的態度卻始終曖昧:默許放置於火車站廣場,但拒絕以白紙黑字批准永久放置,亦不為其做鞏固工程。2010 年 6 月,校友組遂就女神像鞏固工程自發籌款約二萬元。(據陳嘉銘〈從對峙到凋零〉,頁 265)校方此後又曾提出將女神像遷往大學本部「文化廣場」,遭學生會反對。

# 沈祖堯繼任 —— 由拒到「接受」

2010 年 7 月 1 日,沈祖堯繼任校長(此即女神像事件爆發後約一個月)。新校長改採親民、接受女神像的態度——這與前任的拒入形成對照。但據二年級生秦晞輝所論,這種「樂也融融」的家長式施政,亦另有可議(詳見下節)。(就任日期據維基百科〈沈祖堯〉條;秦晞輝〈民主規劃只限於學生自治區?〉,《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86–287)

---

# 三、各方角力:一場關於「中立」的思想交鋒

民主女神像事件之所以在中大校史上佔有特殊位置,不只因那座雕像,更因它在《明報》《香港獨立媒體網》等版面上,激起了一場密集而高水準的關於「大學政治中立」的論戰。以下並陳各方聲音。

# 校方立場:中立是「原則」,且恐成「雕像館」

校方的核心理據有二。其一,大學須堅守政治中立,女神像屬「反映政治立場」的活動,有損中立原則,故「不能接受」;後雖默許放置,仍拒絕白紙黑字永久批准,理由包括已有意重新規劃大學廣場、便於管理與安全。(據〈中大堅守政治中立的原則〉,頁 267)

其二,據傳校方高層另持「雕像館」之憂:此例一開,則不能拒絕毛澤東、蔣介石、鄧小平等雕像入校,中大恐淪為「雕像館」。

# 學生 / 校友立場:「假中立、真打壓」

反方斥「政治中立」只是掩飾校方保守政治立場、向大陸官方靠攏的藉口,是「假中立、真打壓」;並指校方雙重標準:頒榮譽博士予董建華、唐英年,校長本人任全國政協,又何來中立?

針對「雕像館」之説,中大學生報前總編輯、哲學系碩士曾瑞明斥之為「低俗相對主義」:

「將民主女神像和毛鄧蔣像平列,從而營造不同的政治理念都是價值相同的類比……這是低俗相對主義(vulgar relativism)的禍害。」

「要中立的其實不是中文大學,而是現今政權。」

——曾瑞明〈如果中文大學真的政治中立,則……〉,原刊《明報》2010-06-22;《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77–278

# 學者評論:「鄉愿大學」與「恐懼的政治」

時事評論人安徒以新亞書院「誠明」校訓與唐君毅之論立説,借孔子「鄉愿,德之賊也」痛斥校方:

「中文大學不高舉思想自由的大旗……而口口聲聲以政治中立為尚,是否説明它今日已成為一所鄉愿大學?」

結語:「吾愛吾師,吾猶愛真理。」

——安徒〈「當仁不讓於師」之「哭中大」〉,原刊《明報》2010-06-06;《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74–276

崇基學院神學院副教授霍立人則從信仰角度,指校方讓步並非真心悔改:

「校方的讓步是基於恐懼多於真誠的悔改。」

——霍立人〈恐懼的政治——香港中文大學對待「新民主女神像」〉,原刊《明報》2010-06-08;《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81–282

政治與行政學系三年級生李敏剛則把矛頭指向制度根源:他認為問題不僅在劉遵義個人或中大,而出在 1999 年梁錦松 / 教資會引入的企業化管理(資源競爭、成本回收、量化指標),使大學管理層變身 CEO、人文價值話語被商業市場話語掏空。(據李敏剛〈大學價值崩壞的制度根源〉,頁 279–280)

# 藝術評論:女神「但不是這個」

值得一記的是,爭議中亦有從藝術本體出發的批評。何慶基從策展角度批評新女神像製作粗疏,主張應複製原版女神像:

「民主女神是政治作品……最終的量尺,是看作品能否有效地表達民運的神髓。」

「中大擺放民主女神像,但不是這個。」

——何慶基〈要擺民主女神,但不是這個〉,原刊《明報》2010-10-16;《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83、285

# 空間政治與「公投」之爭

爭議另有兩條不那麼「悲壯」、卻同樣重要的支線。

其一是空間政治。校方曾欲將女神像遷往文化廣場(博克雷樓外),反方指該處空間不足、遠離火車站、亦避免市民接觸,實為收窄公共空間。二年級生秦晞輝以一個尖鋭的家長制比喻發問:

「這正如家長不允許小孩走出客廳一樣,只容許小孩設計自己的玩具箱嗎?」

——秦晞輝〈民主規劃只限於學生自治區?〉,原刊《香港獨立媒體網》2010-10-06;《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86

其二是學生會內部的程序之爭。部分中大同學另發〈以民主為名,行專制之實——反對中大學生會獨行獨斷聯署聲明〉(近 140 人聯署),批評學生會未先諮詢、未啓動公投便獨行獨斷,要求在永久擺放前召開諮詢會、於九月舉行全民投票。(《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88–289)

為回應這一訴求,第 40 屆中大學生會幹事會於 2010 年 10 月 31 日發表〈重拾中大使命,推動校園民主:為永久安置新民主女神像建言〉,主張永久落户火車站,並以全民公投決定:

「全民投票就是一個去除等級、職業分野的決策機制,讓每一箇中大人都可以平等地參與直接民主。」

「我們的神聖工作是拓荒,承擔着整個民族的光輝!」(引中大學生會會歌)

——第 40 屆幹事會〈重拾中大使命,推動校園民主〉,原刊「中大新民主女神像文摘」網誌 2010-10-31;《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90–294

然而承諾並未兑現:第 41 屆(2011–2012)幹事會於十月、十一月走訪全校召開八次中期諮詢會,但公投最終不了了之。(據陳嘉銘〈從對峙到凋零〉,頁 265–266)

---

# 四、餘響:十一年後的平安夜

# 矗立十一載,從未經校方插手

女神像在大學站廣場矗立了十一年。這十一年間,它「從未經校方插手管理」,卻也始終沒有得到校方白紙黑字的永久許可——這一曖昧的法律 / 行政地位,在十一年後成為校方移除它時援引的依據。(據頭條日報報道)

# 2021 年 12 月:六四地標連夜消失

變化來得迅疾。2021 年 12 月 22–23 日,香港大學校園內、由丹麥雕塑家高志活(Jens Galschiøt)所作的「國殤之柱」被水馬圍封,23 日凌晨搬離,運至元朗嘉道理中心。(據集誌社報道)

2021 年 12 月 24 日(平安夜)清晨約六時,中大校方突然將矗立十一年的民主女神像移走,不交代去向。校方聲明稱:

「大學從未准許該雕像於校園展示。」

——中大校方 2021 年 12 月 24 日移除聲明(據頭條日報、維基百科)

校方並解釋,因支聯會及中大學生會均已解散,經內部評估後決定移除。同日,嶺南大學校園內、同為陳維明作品的六四浮雕亦被移除。兩日之間,國殤之柱、新民主女神像、嶺大六四浮雕三大六四地標在香港高校連夜消失。(據集誌社、美國之音、RFA 報道)

# 員工總會的反彈

移除當日,中大員工總會(CUEGU)發表聲明,不滿校方未徵求員生共識、趁假期人流稀薄移除、未交代去向:

「該雕像是校園內言論自由、員生共治、互相尊重的象徵……校方突然趁校內假期、人流稀薄之際除去雕像,亦無交代其去向,對員生意向並不尊重。」

——中大員工總會 2021 年 12 月 24 日聲明

# 校方説法之爭

校方「從未准許展示」一語,旋即遭到反駁。前中大學生會會長黎恩灝質疑此説乃選擇性引述:校方只引劉遵義在任期間(2010 年 7 月前)的決定,卻不提女神像矗立校園後,校方仍長期與學生會就擺放事宜溝通的事實。(據頭條日報報道)就此而言,「從未准許」與「默許十一年並多次溝通」之間的張力,正是這樁公案最耐人尋味處。

雕塑家陳維明在移除後接受訪問,稱重塑的民主女神像被拆、是法治的香港被消滅的象徵。據報道,他曾經律師答應校方條件、簽署保密協議擬取回雕像,後溝通無下文。(據 RFA 專訪;此處取回過程的細節以受訪者陳述為準,待進一步核實)

# 歷史定位

中大學者陳嘉銘以「從對峙到凋零」為這樁公案作結,稱 2010 年那場風波是「民主女神像事件」的起點。從 1989 年天安門廣場上學生四天趕製的石膏像,到 2010 年二千人築人鏈護入山城的玻璃纖維像,再到 2021 年平安夜清晨被悄然移走的空蕩廣場——民主女神像在香港的兩次「起」與一次「落」,串起的不只是一座雕塑的命運,更是香港高校言論空間、六四記憶與「大學政治中立」之辯的一段縮影。(據陳嘉銘〈從對峙到凋零——記民主女神像事件〉,《中大五十年》上冊,頁 264–2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