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树立人:池旁路扩路与护树运动(2006)

2006 年春,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池旁路(Pond Crescent)一带的老树面临被斩——校方称为修斜坡、保安全,却被发现要砍去三十五棵树(含一株可能逾五十年的老樟树)、且大部分其实是为了扩阔行车路面。学生会的联署、一群校友绑起的黄丝带,加上独立媒体网作者朱凯廸(朱凯迪)的连串调查报道,把这桩「斜坡维修」工程逼成全城关注的校园保育事件。逾一个月的拉锯后,校方于 2006 年 4 月 19 日撤回斩树申请,并于 4 月底成立「斩树审查委员会」。参与者后来称此役为「校园运动的一场小胜」;它也常被看作日后中大校园规划运动的起点,与同期的天星、皇后码头、菜园村等保育运动相连。

本文主干取自《中大五十年》上册收录的当事人原文与时间表,辅以独立媒体网原刊链接交叉印证;凡述必溯源,粤语原话尽量保留;存疑处标注,未证实者不作事实陈述。

---

# 一、缘起:一桩「斜坡维修」工程

# 1. 池旁路与那条招标多年的工程

池旁路位于崇基学院范围,接近港铁大学站、火车站广场一带。2005 年起,中大校园内进行的斜坡维修工程多达二十多项,自该年起大部分集中在崇基学院范围。其中针对池旁路的一项,早在 2005 年 1 月 6 日已完成招标——标案编号 CDO2004166,名为 Stabilization and Improvement Works at Pond Crescent and Adjacent Sloping Area(池旁路及邻近斜坡之稳定与改善工程),四份标书价钱由约一千万至二千八百万港元不等;此后从校园网页上却查不到中标公司身份及合约内容。(据朱凯廸〈池旁路扩路工程「公开事件」时间表〉,《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8–149)

这一点后来成为争议焦点:招标既已在 2005 年初完成,扩路是否其实早已拍板?

# 2. 「只提修斜坡,隻字不提扩路」

2006 年 2 月 28 日,校园发展处网页刊出工程内容,只提维修斜坡,隻字未提扩阔路面;工程要求斩去三十五棵树(含一株可能逾五十年的老樟树),公布中亦未提及大部分树其实是为扩阔路面而斩。网上公布称计划 2006 年中动工、同年底完成。(据朱凯廸〈时间表〉,《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8–149)

公布与实情之间的这道落差,点燃了随后的连串抗争。

---

# 二、经过:从联署到撤回申请

# 2 月 27 日 —— 学生会联署点火

2006 年 2 月 27 日,香港中文大学学生会校园环境关注小组于香港独立媒体网发表〈齐来保护我们的山城〉联署声明,指斥校方大兴土木破坏校园生态,并提出五项要求,主张保树「不单为环保,亦关乎教育理念」。(原刊《香港独立媒体网》2006-02-27;收入《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50–152)

# 3 月初 —— 大树缠上「危险胶带」、二千人签名

3 月 6 日,有中大员生发现工人在池旁路大树上围上危险胶带;同时学生会发起〈保护山城〉联署,后收集到二千多个签名。压力之下,3 月 8 日,协理副校长许敬文承诺池旁路工程会暂停,再咨询中大员生。(据朱凯廸〈时间表〉,《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8–149)

# 3 月 9 日 —— 校友发起「保树立人」、绑黄丝带

3 月 9 日,约三十名中大员生在池旁路举行绑黄丝带的「保树立人」行动;同日,一群中大校友发表〈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保树立人」行动及声明〉(原刊《香港独立媒体网》2006-03-09,见 inmediahk.net/node/100539;收入《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53)。这群校友是从学生会联署得知斩树计划后,憤而发起行动的。校友并号召3 月 10 日中午十二点在中大火车站广场集合,绑胶带、繫上写自己名字的布条,向校方抗议。(据校友行动声明)

# 3 月 11 日 —— 「私自递申请」之疑

抗争与「暂停咨询」的承诺言犹在耳,3 月 11 日,中大委托的顾问公司 / landscape architect(园境师)正式向地政总署申请斩树,且未提出任何不用斩树的可能。校方被指在承诺咨询后继续推进工程;许敬文则辩称这是顾问公司「私自」提交申请。(据朱凯廸〈时间表〉,《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8–149)

# 3 月底 —— 「校园发展监察联盟」成立

3 月底,中大教职员、学生及校友代表决定成立「校园发展监察联盟」,以制衡被指忽视生态保育的工程部门,并提倡员生参与校园规划。(据羅奕娟〈校园运动的一场小胜——「保树立人」运动〉前言,《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6–147)

# 4 月 7 日 —— 《保树立人特刊》与「五个方案」简报会

4 月 7 日,学生会和学生报联同校友代表出版《保树立人特刊》;同日,校方在邵逸夫夫人楼举行池旁路工程简报会,提出五个方案(其中四个仍坚持大幅扩阔行车路面、大量斩树),却未提供人车流量数据,亦一度阻止公众人士参与。(据朱凯廸〈时间表〉及〈屎上抹胭脂公关简报会〉,《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8–149、154–155)

# 4 月 13–14 日 —— 申请未撤、标语被塗

4 月 13 日,沙田地政处证实中大仍未撤回斩树申请,亦没知会政府正在重新咨询中大员生,斩树申请仍在审批中。4 月 14 日,校友一个月前在池旁路漆上的「保树立人」四个大字,被物业管理处人员塗去;同日,朱凯廸〈屎上抹胭脂〉公关简报会报道于香港独立媒体网刊出。(据朱凯廸〈时间表〉与〈屎上抹胭脂〉,《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8–149、154–155)

# 4 月 19 日 —— 撤回斩树申请

4 月 19 日,校方宣布撤回斩树申请。(据朱凯廸〈时间表〉,《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8–149)

# 4 月 21–22 日 —— 成立斩树审查委员会

4 月 21 日凌晨,协理副校长许敬文通知,校方决定成立「斩树审查委员会」以制衡校园发展处:日后所有斩树工程都要经委员会审批才能开工;委员会成员包括嘉道理农场代表,组织架构会先咨询中大员生。4 月 22 日,朱凯廸〈报喜!中大设立斩树审查委员会 池旁路老树(可能)有救〉于香港独立媒体网刊出;同日,校方向校园发展监察联盟三名召集人正式表示这一决定。(据朱凯廸〈报喜!〉,《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60–162)

---

# 三、各方角力 / 争议

这场运动被反覆书写,不只因为「保了几棵树」,更因为它把校园规划的决策黑箱、公关手法与发展心态一并掀开。各方立场如下并陈。

# 1. 斩树理由之争:维修斜坡?还是扩路?

这是最大争议。校方对外口径始终是「维修斜坡」(为修斜坡而斩树);而据指,校方对内(及至 2012 年三三四学制后)则称是为安全需扩阔路面——对外则从不提工程是为扩阔路面。(据《中大五十年》上册相关篇章)

• 保树方认为:把「维修斜坡」与「斩树扩路」捆绑,实质是借安全之名行扩张之实,让大学发展与人文传统对立起来。学生会联署即称:

  「中大,是山中一座城。这座城,自然风景和人文风景渾成一体,曾经孕育无数学子的心灵。」 ——〈齐来保护我们的山城〉(学生会校园环境关注小组,《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50)

  「中大校园,正经历一场又一场人为的环境灾难。」 ——同上,页 150

• 校友方则把树与「母校认同」连在一起: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今天发起『保树立人』的行动,保树不单是为了环保,亦是为了保卫母校的历史、传统与自然之美。」 「砍伐这些老树,不单止是破坏环境,亦是损害我们对母校的情感与认同!」 ——一群中大校友〈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保树立人行动及声明〉(《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53)

• 校方回应则停留在操作与环保层面,被指未触及理念诉求。据羅奕娟記述,校方对〈联署〉理念诉求的回应大意是「保树不单为环保,还关乎教育理念……其实中大已经好环保」。(羅奕娟〈校园运动的一场小胜〉,《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6)

# 2. 程序与黑箱

朱凯廸的报道集中质疑决策程序:招标 2005 年初已完成却查不到中标公司与合约内容,被质疑早已决定扩路;而顾问公司在校方承诺「暂停、再咨询」之后,仍于 3 月 11 日向地政总署递交斩树申请,被指「承诺后继续推进」。许敬文则以「顾问公司私自提交」作辩。(据朱凯廸〈时间表〉与〈屎上抹胭脂〉,《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8–149、154–155)

中大老师熊景明对这种「先决定、后找理由」的逻辑有一妙喻:

(校园发展处的做法)犹如「黄绿医生游说健康的人动手术」——先决定动手术,再找病因。 ——转述自《中大五十年》上册;朱凯廸亦在〈报喜!〉中写道:「池旁路工程正是先决定动手术再找病因的典型例子。」(页 161)

# 3. 数据缺失

校方坚持的多个方案皆大幅扩阔行车路面、大量斩树,却未提供池旁路人车流量数据,亦未做树木品种与生态价值调查。校园发展处处长林泗维受访时称现有路面只有5.5 米,与政府 7.5 米的规定「有距离」;但被指出,中大池旁路属私家路面,并无硬性规定须扩至 7.5 米。(据 Pat〈中大校园发展处处长林泗维先生访问〉,原刊《中大学生报》2006 年 4 月号,《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56–159)

林泗维在访问中亦留下若干引发争议的对答:

记者问「每项工程是否都设用家小组」,林泗维反问:「斜坡都有用家吗?」 ——Pat〈林泗维访问〉(《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59)

「按林先生的讲法,所谓的『山城』,也不过是个人口味罢了。」 ——Pat〈林泗维访问〉记者按语(《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59)

# 4. 公关手法之争

朱凯廸对校方公关手法的批评最为辛辣,亦是「屎上抹胭脂」一词的由来:

「现在要斩这些树的中大校方,已不是无理和无知两个词所能包括,他们是在无理无知之餘,还要用公开的手段替自己化妝,犹如在屎上抹胭脂,噁心到爆。」 ——朱凯廸〈中大保树之校方「屎上抹胭脂」公关简报会〉(《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54)

「中大连问题都未搞清楚,就一口咬定自己斩三十五棵树的扩路方案是最好,点解?因为和承建商已经签了约。」 ——同上,页 155

他也记下向沙田地政处「廖先生」求证中大有没有撤回申请时的一幕:

「他用公务员少有的轻鬆爆出三个字:『唔係喎。』」(意即:并没有撤回。) ——朱凯廸〈屎上抹胭脂〉(《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55)

# 5. 「步行校园」愿景 vs 自然山城想像

争议背后是两种校园想像的角力。林泗维主张以电梯、天桥、高楼大廈连接的「步行校园」;师生与校友则想像一个自然野趣的山城。两者表面相容,实际差天共地。校友与联盟要求校方放弃「好大喜功的发展心态」,改以保育为先。(据 Pat〈林泗维访问〉及羅奕娟〈一场小胜〉,《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6–147、156–159)

作家梁文道亦撰文声援保树立人,指出被斩的树木中有一株「一个壮汉也圍不住」的樟树。(据《中大五十年》上册相关记述)

---

# 四、余响 / 评价

# 1. 「一场小胜」与监察机制的诞生

事件最直接的成果,是两套监察机制。校方一侧成立斩树审查委员会,日后斩树工程须经其审批,成员含嘉道理农场代表;师生校友一侧自发组织校园发展监察联盟。前者把工程部门的「斩树权」纳入审批,后者把「员生参与校园规划」从口号落为一个持续监察的组织。(据朱凯廸〈报喜!〉与羅奕娟〈一场小胜〉,《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6–147、160–162)

羅奕娟为整个事件作的梳理,即以「校园运动的一场小胜」为题。「小胜」二字肯定了护树的阶段性成果,也点出战线远未结束:决策黑箱、扩张心态这些深层问题,并未因撤回一次申请而解决。(羅奕娟〈校园运动的一场小胜——「保树立人」运动〉,《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6–147)

朱凯廸在〈报喜!〉结尾留下的诘问,常被后来者引用:

「中大,你甚么时候才能变得堂堂正正?」 ——朱凯廸〈报喜!中大设立斩树审查委员会〉结语(《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62)

# 2. 与全城保育运动的连结

「保树立人」并非孤立事件。它发生在 2006–2007 年天星码头、皇后码头清拆争议,以及随后 2009–2010 年反高铁、保卫菜园村等保育运动的同一波潮流之中;运动中的带头人物朱凯廸,同时也是「本土行动」保卫皇后码头的核心成员、独立媒体网的活跃作者。借这一脉络,中大的「校园保育」与全港的「城市规划民主化」诉求接上了线。(参见本模块 2000s-2010s-movements.md 中天星 / 皇后码头、反高铁·菜园村相关章节)

# 3. 示范意义:在校园「讲校政」

多篇报道与声明都首发于香港独立媒体网。在「校园推动关注校政」一事上,它提供了一个示范:用调查式报道、文件与数据回应官方说法,把一桩工程公告变成可被公众检视的公共议题。这种「以文件说话」的路径,也影响了此后中大校园议题的论述方式。(据羅奕娟〈一场小胜〉,《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46–147)

---

# 五、人物小注

• 香港中文大学学生会校园环境关注小组 —— 〈齐来保护我们的山城〉联署发起者,提出五项要求,主张保树不单为环保亦关乎教育理念。(《中大五十年》上册,页 150–152)
• 一群中大校友 ——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发起者,从学生会联署得知斩树计划后憤而发起绑黄丝带 / 布条行动。(页 153)
• 朱凯廸(朱凯迪) —— 独立媒体网作者、运动带头级人物,以连串调查式报道(「死因调查系列」、〈退一步海闊天空〉、〈屎上抹胭脂〉、〈报喜!设立斩树审查委员会〉)追击校方,以文件数据实证回应官方说法。后为「本土行动」成员、立法会议员。(页 148–149、154–155、160–162)
• 羅奕娟 —— 〈校园运动的一场小胜——保树立人运动〉作者,为事件作整体梳理与评价。(页 146–147)
• 许敬文(协理副校长) —— 校方代表;3 月 8 日在压力下承诺暂停工程再咨询,被指承诺后继续推进、辩称顾问公司私自提交斩树申请;4 月 21 日凌晨通知成立斩树审查委员会。曾对朱凯廸要求回到「不扩路不斩树的底线」回应:「凯迪,你知道嘛,最难有共识的就是底线。」(页 162)
• 林泗维(校园发展处处长) —— 简报会上暴露池旁路工程「又斩树又扩路又整新行人路又修斜坡」;受访时提倡「步行校园」愿景,坚称现路面 5.5 米与政府 7.5 米规定「有距离」;被朱凯廸比作「五星级的家」的设计者。(页 156–159)
• 熊景明(中大老师) —— 以「黄绿医生游说健康的人动手术」比喻校园发展处先决定动手术再找病因。
• 梁文道 —— 撰文声援保树立人,提及被斩树木中有株「一个壮汉也圍不住」的樟树。
• 校园发展监察联盟 —— 2006 年 3 月底由中大教职员、学生及校友代表成立,制衡工程部门、提倡员生参与规划。
• 斩树审查委员会 / 校园自然景观美化委员会 —— 校方 4 月底成立,日后斩树工程须经其审批,成员含嘉道理农场代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