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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头·外判与垄断争议:一家女工小店的十八年续约战

食安 多方印证 约 6,125 字 · 13 分钟 更新

在中大,饭堂几乎都不是校方自己开的,而是「判头」(承办商)投标经营、合约到期重招。这套外判制度大体运转无声,直到一家由失业妇女经营的小卖部把它推到台前——这家店每隔几年就要在招标桌上为生存而战。本篇梳理判头制的机制与「连锁化」争议,并以女工同心合作社的四次续约为主线,看「校园资源该交给财团,还是交给基层」这道难题。


一、判头制怎么运作:招标、合约与膳食管理小组

中大饭堂外判的核心,是「招标—合约—监管」三件套。据中大财务处公开的 「Canteens Management Sub-Committee Catering Outlet(s) Information」文件,校方设有膳食管理小组(Canteens Management Sub-Committee)统筹各餐饮外判点;承办商透过投标取得某饭堂经营权,合约期满须重新招标或续约。这意味着:

  • 饭堂的「生死」系于合约。投标价、续约结果、承办商自身的商业存续,共同决定了一家饭堂明年还在不在、菜单与价钱如何变。
  • 招标条件本身就是「政策」。校方在招标书里写什么条件(价格上限、卫生要求、谁有资格投标),会实质影响最终由谁中标——这一点,在女工合作社的故事里看得最清楚(见下)。

这套制度在运作层面相当低调,校方鲜少公开逐家饭堂的中标方、标价或评分细节;学生与公众能看到的,多是「某家饭堂换人了/执笠了」的结果,而非招标过程。这种程序上的不透明,是后续一切争议的底色。(注:本篇未见公开来源披露中大某次饭堂招标存在舞弊或黑箱操作的具体指控;此处所述为「过程不公开」这一结构性事实,而非任何特定违规事件。)


二、承办商频繁易主:判头制的另一面

判头制最直观的体现,就是饭堂会「换人」甚至「执笠」。据 中大学生报「Canteensss!」一文对各书院饭堂的盘点,承办商更替相当频繁:

承办商更替的后果,直接落在同学的餐盘上:熟悉的菜式消失、价钱重定、过渡期空窗。这种「不稳定」是外判制的内在特征——当饭堂是一盘需要赚钱的生意,经营不善或不愿续约,店就会关。这套逻辑与《山城的饭堂体系》一篇分析的「饭堂总数随承办商去留浮动」,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外判制也有劳资的一面。 据同一盘点,骏景研究生宿舍的承办点「Be the Light」曾 「被怀疑涉及欠薪(suspected of involving in nonpayment of wages)」。这属单一来源、措辞为「怀疑」的指控,本篇据实转录、不作认定(可信度:单一来源);但它点出判头制的一个结构性风险——承办商与其雇员的劳资纠纷,会在校园里发生,而校方作为「业主/发判方」与这些纠纷的关系,往往界线模糊。


三、「大家乐化」:连锁、垄断与平民饭堂的张力

判头制下的另一条争议线,是连锁餐饮集团进驻校园带来的「商场化/连锁化」忧虑。

具体而言,部分书院饭堂由大型连锁集团承办——据学生报盘点,善衡书院学生饭堂由美心(Maxim)集团承办;校园里也有星巴克等连锁点。本部大膳堂走多档快餐路线、人流极大,被同学顺口编成 「中文大学大家乐,快餐饱肚味精多」的戏语。

这句戏语背后,是一种由来已久的担忧:当饭堂越来越像「校园里的连锁快餐」,平民价、在地经营、人情味会不会被「标准化、利润优先」取代?这种担忧并非中大独有,而是全港大专「校园商场化」讨论的一部分。需要说明的是:

  • 「味精多」「难吃」属同学的主观口味评价,非检测结论;
  • 「连锁集团承办某书院饭堂」是据实记名的事实,但「连锁化=质素下降」则是一种价值判断,本篇并置呈现、不代下结论。

正是在这种「财团 vs 平民」的张力里,女工合作社成了一个标志性的对照样本——它代表了「另一种可能」:校园资源不一定要交给财团。


四、女工合作社四度续约:校园容得下一家小店吗

这是中大判头争议里最完整、也最有张力的一条故事线。综合香港01 的专题、香港妇女劳工协会的资料、中大学生报与基层关注组的编年史、维基百科:

缘起(2000–2001):据妇女劳工协会,2000 年中大同学基层关注组争取将范克廉楼新设的小卖店交由基层团体承办,而非任由大财团垄断;据维基百科,同年 9 月校方装修范克廉楼地库预留位置,学生会游说校方订立有利民间团体的招标条件,最终女工会成功入标招标条件本身的倾斜,是这家店得以诞生的关键。

开业与立身(2001–2004):据香港妇女劳工协会,合作社业务分两步:2001 年 3 月先以留影(影印)服务起家,与学生会分工分账、扣减成本后盈余对分;同年 11 月才加开小卖店——糯米糍与台湾肠并非合作社的起点,而是它站稳脚跟后的第二步。据维基百科,九位失业妇女筹得二十万资金,以「女工同心合作社」之名于中大开业;2004 年正式注册为职工合作社,是香港第一间经渔农自然护理署注册的职工有限合作社,也是首间在大学校园内的合作社。它的经营方式与判头截然不同——据中大学生报的编年史,合作社没有层级管理,工资、工时、卖什么全由社员集体民主决定,只在无法达成共识时才以多数决投票

第一战·2006:据香港01 专题及中大基层关注组的九周年纪事,2006 年校方原意引入连锁便利店经营该店,陈健民教授与学生代表向校方力争、提出计分方案,合作社最终「以一分之微成功续约」。一分之差——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了「平民小店」在以分数和标价为尺的招标制里有多脆弱。

第二战·2009:这一战不见于香港01 的专题,却完整记录在基层关注组自己的九周年纪事里——合作社第二次面对公开招标,校方提出「三年」或「五年」两种续约方案,社员选择较短的三年期,理由是「起码仲有个机会」;陈健民教授与学生会代表再度游说校方,合作社「剛好以一分之微獲勝」。据同一纪事,续约代价不小:资助减少、须自付水电煤杂费、须缴纳「地租」、须为深夜顶更的义工学生购买保险,校方并要求合作社提出「创新目标」。社员当时的反应颇具代表性——「當初我地都有人覺得難做咖,不過我地開會傾過都覺得要做落去」。这一战说明:合作社面对的从来不只是「续不续约」的二选一,还有续约之后条件一次比一次苛刻的长期磨损。

第三战·2014:据香港01 专题,2014 年中大学生会、学生报及基层关注组收集了 3000 个支持合作社的学生联署,合作社最终成功续约。3000 个签名,是同学用「联署」这一民间手段为一家店续命的直接见证——它把「招标」从纯商业问题,变成了「校园共同体要不要这家店」的公共议题。

第四战·2019:据香港01 的同篇专题(标题即 「一场18年实验·面临续约:为何容不下小小地方?」),合作社运营约十八年之际,再次面对公开招标;报道引述社员之问——「点解学校咁大地方,唔容许团体搞下咁细嘅合作社?」(为什么这么大的校园,容不下一个团体搞这么小的合作社?)。报道亦记下,这家店曾启发港大、岭大、城大、理大等院校的合作社实验,但 那些合作社「近年都相继结业」——中大这家,是少数撑下来的(详见下节六)。

多方立场并置

  • 据合作社/支持方:合作社是「校园资源回馈社会、女工集体自主」的实验,价钱相宜、补贴弱势就业,理应在招标制里获得制度性的容纳,而非每隔几年就要为存活而战,且续约代价(地租、自付水电、保险)一次比一次重。
  • 据校方/招标逻辑(综合报道语境):饭堂外判须循公开招标、以统一标准(标价、计分等)择优,程序上对所有投标者一视同仁;合作社与商业承办商在同一制度下竞争。
  • 本篇并置呈现,不裁定孰是孰非。需要说明:截至本篇所据来源,2019 年招标的最终结果与合作社此后的存续状态,未见单一权威来源给出确凿定论;据 2020 年校方公关处发布的全校饭堂营运状态公告,范克廉楼一带食肆在疫情复课期陆续恢复营业,但该公告未逐一点名女工合作社的状态。本篇据 2019 年前后的报道呈现「续约战」的张力,后续进展请以最新一手信息为准(可信度:多方印证,惟最新结局存疑)。

五、经济民主的实验:合作社为何不是「另一种判头」

前面几战,看的是合作社如何在招标桌上「守住」;这一节要问的是:守住之后,它内部运转的逻辑,究竟与商业判头有何本质不同。

据一篇比较台湾与香港社会企业社会影响的学术研究(转载于 Right Plus 平台),中大女工同心合作社的核心特征,是「人人都是老板」的经济民主——合作社大小事务由社员民主协商、共同决定,薪资、分工、工作时间等重大事项均须集体商议。据同一研究,合作社共有 8 名社员,采取轮值编班制度,每人轮流编更、每人编一个星期,确保每位社员赚取相近薪资,体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原则。这与判头制下「老板雇人、老板定薪」的科层结构截然相反。

工资数字最能说明这种「另一种逻辑」的实质:据基层关注组的纪事,合作社早在法定最低工资实施前,已将社员时薪主动加至 33 元,高于当时基层工种普遍的 21 至 25 元加薪一年后合作社「並無摺埋」,被社员视为「合理提升員工待遇有益無害」的证明。这一细节值得放进判头制的语境里对照——本篇第二节记录的骏景「Be the Light」欠薪疑云,正是商业判头下劳资关系可能出现的另一面;合作社用「社员共享盈亏、主动加薪」的路径,示范了外判制之外的第三种可能。

经营也并非年年赚钱。据同一学术研究,合作社一年之中约 5 个月赚钱、7 个月亏损,主因寒暑假(尤其长达三个月的暑假)导致校园人流锐减、营业额下降;社员应对方式,是集体协商缩减上班时间以控制开支,而非解雇或裁员——亏损季由全体社员共同分担,而非转嫁给个别雇员,这正是「共同决策」在最现实的财务压力下的体现。

深夜运营是另一处「合作社与判头不同」的地方。据基层关注组,校方要求营业至晚上 11:30 甚至凌晨 1:30,但夜间 11 点后已无夜车接送女工回家,于是自开业起,凌晨这段时段便一直由基层关注组学生义工自愿顶更——这也解释了 2009 年续约条件里「须为特更同学购买保险」这一条从何而来:学生与女工的互助,本身也被写进了合约。据同一研究,这种校园与基层的深度接触,也让合作社在经济互助之外多了一层社会效应——女工与大学生的日常互动,被观察到间接带来更多与自己子女的对话,促进家庭和谐;不少社员亦因此从「被标定为中年失业妇女」,转为「积极参与社会的行动者」,部分社员甚至因合作社的经历,进入立法会与议员交流


六、同代合作社的兴衰:为什么中大这家撑住了

女工合作社并非孤例。据香港01 专题,它的模式曾启发港大、岭南、城大、理大等院校尝试类似的合作社经营,但 「近年都相继结业」。据基层关注组的纪事更具体地点了名——李惠利(专上学院)、石门「食+饭堂」等同类合作社均已结业,中大女工同心合作社成了少数撑过多轮招标、活到近二十年的样本。

为什么是中大这家撑下来?综合前几节的材料,几个因素反复出现:招标条件的先天倾斜(2000 年学生会争取来的入标资格)、每一战都有具体的人与组织出手游说(陈健民教授、学生会代表、基层关注组)、社员自身选择「保守」的续约条件以换取生存空间(2009 年宁选三年短约而非赌五年)、以及联署这类可量化的公众支持(2014 年 3000 人)。这四个条件缺一不可——它们既是这家店的护城河,也说明「靠一家店撑住」本身有多依赖具体的人脉与运气,而非制度性的保障。这或许正是其他院校同类实验相继结业、而中大这家至今仍被写进新生手册(见《山城的饭堂体系》一文对女工合作社营业时间的记录)的原因。


七、为什么这场「续约战」值得被记住

女工合作社的故事,之所以超越「一家小卖部」的范畴,是因为它把判头制里几个最关键的张力,浓缩成了一个具体、可感的样本:

  1. 招标条件即权力。这家店当初能诞生,靠的是学生争取来的「有利民间团体的招标条件」;它日后屡屡濒危,也正因招标以标价和分数为尺,先天不利于「不以赚钱为目的」的经营者,2009 年一役的「地租」「自付水电」等新增条件,更说明即使续约成功,代价也在逐轮加重。
  2. 联署即制衡。2014 年的 3000 人联署,示范了校园共同体如何用民间手段,把本属「行政—商业」的招标决定,拉回到「公共审议」的层面。
  3. 经济民主是一种可运作的替代方案,而非空想。8 名社员轮值编班、主动加薪至 33 元、亏损季集体减时而非裁员——这些细节说明「非科层化经营」在校园这个具体场景里,确实跑得起来,只是要活下来,还得先在招标制里过关。
  4. 「容不容得下小店」是一道价值题。它问的不是「哪家标价更低」,而是「一所大学愿不愿意为多元、为弱势就业、为在地人情,在制度里留一块不那么计较盈亏的空间」;港大、岭大、城大、理大同类实验的相继结业,说明这道题在全港院校层面,答案多数时候是否定的。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一次次在范克廉楼地库那家小店的续约桌上被重新问起。判头制管的是「谁来开饭堂」;而女工合作社的十八年,问的是「饭堂之外,校园还想成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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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自行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