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斯亲王医院与 2003 年 SARS:中大教学医院的临床史
本文为参考区(11 医学)事实型档案,不标可信度徽章。涉及 2003 年 SARS 疫情的内容,严格依据学术与官方来源记述临床、流行病学与防控事实,不作渲染、不戏剧化、不涉及任何个人隐私。医学院架构与各临床学系总览见 faculty-of-medicine.md;创院史与创院院长见 faculty-of-medicine-founding.md;医学院深度档案见 01-academics/deepdive-medicine.md。
一、一座为新界东而建的医院
要理解威尔斯亲王医院(Prince of Wales Hospital, PWH)为何在 2003 年站上风暴最前沿,得先理解它是一座怎样的医院——它从一开始,就是为「容纳大量病人」而设计的区域级急症医院,而非小型专科诊所。
据 英文维基百科※与 南华早报对其开幕的回顾※,这家位于沙田、与中大校园毗邻的公立医院,工程于 1979 年 12 月 1 日动工,原定 1982 年 9 月完工、1983 年 5 月运作,后因工程延误推迟约一年:
- 1982 年 11 月 1 日,由肯特公爵夫人(Katharine, Duchess of Kent)主持启用礼;
- 主体工程于 1983 年 11 月完成;
- 1984 年 5 月 1 日正式投入运作,即在动工七年后开始收治病人。
它有两个常被提及的「香港第一」与规模标签:其一,据来源,威尔斯亲王医院是香港首家全空调的公立医院——在 1980 年代,全院中央空调本身就是一项现代化的标志;其二,它从启用之初便是一座大型医院,据报道开院时已设约 1,400 张病床,服务新界东近 70 万人口。
随后数十年,这家医院持续扩张,逐步成为新界东医疗体系的枢纽。据 医院管理局威尔斯亲王医院「History」页面※:
- 1994 年 11 月,邵逸夫爵士癌症中心(Sir Yue-Kong Pao Centre for Cancer)启用;
- 2010 年 10 月,主楼及创伤中心(Main Clinical Block and Trauma Centre)投入运作,提供深切治疗、手术室与日间服务,总楼面面积约 71,500 平方米、楼高 14 层;
- 据该院资料,它覆盖医管局七个医院联网中地域最大的一个——新界东医院联网,服务沙田、大埔、北区、西贡及东面离岛居民。
据 英文维基百科※,今日的威尔斯亲王医院提供约 1,807 张病床与 24 小时急症服务,员工约 5,500 人,是新界东医院联网的区域急症医院。神经外科是它另一个具区域意义的强项——据 一篇回顾威院神经外科发展的学术文章※,其神经外科部获授自主地位、配 40 张急症病床与专属深切治疗病房,在新界东自成一支重要的外科专科。
它首先是中大医学院的教学医院:据 中大医学院官方页面※,作为中大医学院最大的教学医院,威尔斯亲王医院数十年来协助中大培养了逾 5,000 名医护专业人员,并支撑了大量医学研究。换言之,它不只是看病的地方,更是中大医学教育与临床科研的「心脏」。在「教学医院」模式下,医院的临床现场即是医学院的课堂与实验室——这一格局,使它在 2003 年的公共卫生危机中,处于风暴的最前沿。
二、2003 年 3 月 4 日:8A 病房的一名肺炎病人
2003 年严重急性呼吸系统综合征(SARS)疫情中,威尔斯亲王医院是香港最早出现院内爆发的地点之一。它的爆发,可以精确追溯到一名病人、一间病房、一个临床决定。以下事实,严格依据 发表于《柳叶刀》(The Lancet)、由威尔斯亲王医院团队撰写的论文(PMC 全文)※、《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关于此次爆发的论文※、美国 CDC《新发传染病》(EID)关于「指标病人」的文章※及 香港立法会专责委员会报告第六章※等公开来源记述:
据这些学术来源,一名 26 岁男子于 2003 年 3 月 4 日因社区型肺炎入住威尔斯亲王医院 8A 病房;他自 2 月 24 日起有发热、寒战、僵直等病征,入院初期对抗生素反应不佳。据 EID 文章,他此前曾到访九龙一家酒店,而一名来自中国南方(中山)的 64 岁医生曾在该酒店停留——这一接触链,后来被认为是病毒进入威院的源头(该酒店即历史记录中的京华国际酒店 / Metropole Hotel)。
据 英文维基百科整理的时序※,这名病人其实并非 3 月 4 日才第一次求医:他早在 2 月 28 日已到威尔斯亲王医院急症室求诊,当时被诊断为「呼吸道感染」,处方药物后即获准离院回家;直至病情未见好转,才于 3 月 4 日再次到急症室、并被安排收入 8A 病房。这一细节意味着,在他真正入院、病毒开始在病房内扩散之前,已有近一周的时间差——当时的接诊流程里,没有任何环节把一名「反复呼吸道感染」的病人,与数日前一名来自广州、曾入住同一酒店的患病医生联系起来。这正是回顾早期 SARS 应对时反复被提及的困境:在缺乏检测工具与病原体认知的阶段,个案层面的「合理诊断」,仍可能在系统层面酿成大规模传播。
这名病人,后来被确认为威尔斯亲王医院院内爆发的指标病人(index patient)。据立法会报告,他入住 8A 病房时,并未触发包括飞沫防护在内的感染控制措施,亦未启动病例调查与接触者追踪——在当时,没有人知道这是一种全新的、高传染性的呼吸道疾病。
一个临床细节,改变了传播规模:据上述学术来源,这名指标病人接受了雾化支气管扩张剂治疗——具体为沙丁胺醇(albuterol)0.5 毫克,经喷射式雾化器(jet nebulizer)以每分钟 6 升氧气输送,每日四次、连续约七天,至第 8 天停用。多篇研究指出,雾化治疗可能增强了病毒在病房空气中的扩散;此次事件之后,对怀疑 SARS 的病人即停止使用雾化吸入。这一改变,是从惨痛经验中学到的感染控制教训之一。
三、十天之内:8A 病房的院内爆发
病毒在 8A 病房及其后的传播速度,在当时是前所未见的。据上述学术与官方来源,关键时序如下(均依公开来源,数字以原文为准):
| 时间节点(2003) | 事件(据学术 / 官方来源) |
|---|---|
| 2 月 24 日 | 指标病人开始出现发热、寒战、僵直 |
| 3 月 4 日 | 指标病人因社区型肺炎入住 8A 病房;未触发飞沫防护与接触者追踪 |
| 约 3 月初—3 月中 | 该病人接受雾化支气管扩张剂治疗(每日四次,约七天,第 8 天停用) |
| 3 月 10 日 | 该院已有 18 名医护人员患病;当日稍后另识别出约 50 宗医护中的潜在病例 |
| 3 月 14 日晚 | 该指标病人被确认为威尔斯亲王医院爆发的指标病例 |
| 两周之内 | 据 EID 文章,约 138 人(多为医护)在与该病人接触后两周内出现发热与肺炎;另有 3 名家庭成员受感染 |
| 3 月 25 日 | 据《柳叶刀》论文,已有 156 名病人因 SARS 入院,均可追溯至同一指标病例 |
据这些研究,在 8A 病房受影响者中,不仅有医护人员,也包括在病房实习的医学生与探访者——这正是「教学医院」在疫情中的脆弱处:病房里同时有病人、医护、学生与家属,人员密集而流动。受感染的医护与学生其后多被隔离收治,部分医护本身亦成为重症病人。
据 英文维基百科整理的数据※,若把统计口径拉开——8A 病房内与指标病人有直接接触者最终共 143 人受感染,若计入其后在全院范围内的扩散,则共 239 人受影响,两者与《柳叶刀》论文所记「3 月 25 日已有 156 人因 SARS 入院」的数字,分别对应「病房直接接触者」「全院累计」与「某一时间截点的住院人数」三种不同口径,并不互相矛盾。同一篇论文与《柳叶刀》报告均指出,院内感染扩散幅度之大,与两项环境因素密切相关:其一是 8A 病房本身病床拥挤,病人间距过近;其二是大楼通风系统老旧,被认为「很可能」加剧了病毒经空气传播的范围——这与前述雾化治疗一并,成为此后香港医院检讨病房设计与空调系统的直接依据。
这一连串院内传播,使威尔斯亲王医院成为研究 SARS 院内传播模式与防控措施的最早、最重要的现场之一。它回答了一个当时全球都在追问的问题:这种新病在医院里如何传播、传播得多快。
本馆记述原则:SARS 是造成人员伤亡的重大公共卫生事件。本文仅依学术与官方来源记录临床与流行病学的客观事实(入院时序、感染人数、防控研究),不渲染、不戏剧化、不涉及任何个人隐私、不点名一线个人。对一线医护在疫情中的付出与承受的风险,本馆以克制的笔触致以应有的尊重。
四、封楼分队:威尔斯亲王医院的应急响应
面对一种当时连病原体都尚未确认的新病,威尔斯亲王医院在数日之内组织起了一整套应急机制。据 英文维基百科整理的应对记录※与前述立法会专责委员会报告,医院管理层采取的措施主要包括:
- 封锁主楼八楼:限制人员进出 8A 病房所在的楼层,减少交叉暴露;
- 暂停部分非紧急服务,腾出资源集中应对疫情;
- 医护分队制:将内科医疗团队一分为二——一支「污队」(dirty team)专责照顾 SARS 病人,另一支「洁队」(clean team)则完全隔绝于 SARS 病房之外,以保住一部分不暴露病毒的医护力量,维持医院其余日常运作。据该来源,污队由时任中大医学院内科及药物治疗学系教授沈祖尧(其后出任中大校长)领导——他本人其后亦因近距离照顾病人而感染,康复后继续投入抗疫工作。
据 中大新闻与传播学院学生刊物《大学线》对当年一线医护的访问※,一线人手与防护物资在爆发初期一度极为紧张:一名放射治疗技师回忆,当时管理层每周仅按纸袋分发一个 N95 口罩,并叮嘱不能弄丢或损坏,因为没有替换;为收治受感染医护,医院一度将部分外科病房临时改造为隔离设施,当值人员需穿着全套防护装备连续工作近八小时,常常全身湿透。这些细节,与前述学术论文中「病床拥挤、通风老旧」的结构性问题相互印证——威尔斯亲王医院在 2003 年的处境,既是一次医学意义上的院内爆发,也是一次医疗资源与制度准备不足的压力测试。
疫情过后,8A 病房作为爆发原点被反复提及,医院其后将其重新编号为 8H 病房,以避免与后来落成的住院主楼病房编号混淆——这也是威尔斯亲王医院历史上,少数因单一事件而更改病房代号的例子。
五、从病房到论文:中大团队的学术贡献
威尔斯亲王医院与中大医学院在此次疫情中,并不只是「受冲击的一方」——它们把临床现场迅速转化为可供全球借鉴的科学知识。这一点,是中大医学「教研医一体」模式在危机中的正面体现。
其一,临床经验的国际发表。 上述发表于《柳叶刀》《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新发传染病》等顶级期刊的论文,大量基于威尔斯亲王医院的一手数据。它们向国际医学界提供了 SARS 院内传播的早期一手临床记录——入院时序、医护感染曲线、雾化治疗的传播效应、防护措施的得失。在一种全新疾病的早期,这类来自爆发现场的可靠数据,价值无可替代。
其二,病毒基因层面的贡献。 据 一篇综述中大 SARS 冠状病毒分子流行病学数据的论文(PMC)※,中大的微生物学团队是全球第三个公布 SARS 冠状病毒完整基因组序列的研究组(其分离株命名为 CUHK-W1),并陆续测定了多株完整与部分基因组(如 CUHK-AG01 等),用于研究疫情中是否存在不同毒株。换言之,中大不仅记录了「病怎么传」,也参与回答了「这是什么病毒」。这部分科研的总体叙事,另见 01-academics/deepdive-medicine.md 与 04-research/state-key-laboratories.md。
六、临床史的长期意义
威尔斯亲王医院在 SARS 中的经历,对中大医学院与香港公共卫生体系都留下长远影响:
- 感染控制的制度化:8A 病房院内传播的惨痛经验,直接推动了此后香港医院系统在感染控制、隔离病房、负压设施、个人防护装备与雾化治疗规程上的全面强化;
- 学术贡献沉淀:中大团队把临床与实验室经验转化为顶级期刊的国际发表,使香港的 SARS 应对经验进入全球医学知识库,为其后应对新发呼吸道传染病提供了参照;
- 教学医院的双重角色:危机中,威尔斯亲王医院同时承担「救治病人」与「产出知识」两重角色——这正是教学医院模式价值与代价的极端体现:它因人员密集而脆弱,也因教研合一而能迅速把现场转化为学术。
这场疫情给全香港留下的代价是沉重的:据公开报道,2003 年香港 SARS 疫情共造成约 299 人死亡,当中包括多名殉职医护人员;全港受感染的医护人员中,威尔斯亲王医院是最早、也是院内感染规模最大的现场之一。此后数年,医院系统在硬件与制度上均作出回应——除威院自身在病房设计、通风与隔离设施上的检讨外,医管局其后在新界东以外的玛嘉烈医院另设感染控制中心,集中收治法定传染病个案,成为香港应对其后禽流感、H1N1 等新发传染病的核心设施之一;威尔斯亲王医院急症室亦按当局要求,加设配有负压隔离功能的急救房,用于处理疑似传染病病人。
然而,据 《大学线》对一线医护跨越 SARS 与新冠两场疫情的访问※,这些制度性补课并非全无遗漏。受访的一名内科前线医生在回顾时坦言,十七年之间「许多地方本应改善,但人手长期不足与防护物资短缺的问题依然存在」,2020 年初新冠疫情初起时,医疗系统在隔离设施与供应链韧性上,仍暴露出与 2003 年相似的紧张。这一对照本身颇具价值:它说明「一次危机推动一轮改革」并非线性的、一劳永逸的过程,教学医院与公共卫生体系的韧性,需要持续投入才能维系,而非仅靠单一事件后的短期补强。
威尔斯亲王医院的故事,因此不只是一座医院的建院史,更是中大「教研医一体」医学教育模式在真实公共卫生危机中的一次严峻检验,也是香港公共卫生体系韧性建设的一面镜子。从 1984 年那座新界东的全空调新医院,到 2003 年 8A 病房的爆发现场与污队洁队的分队应急,再到顶级期刊上的一手论文与其后十余年的制度补课——这条线索,串起的正是一所教学医院最沉重也最关键的使命。
相关阅读:医学院架构与临床学系、医学院创立与创院院长、医学院深度档案(五学院·临床学系)、中医学院、国家重点实验室、中大医疗中心:自负盈亏的私营教学医院。
来源
- Prince of Wales Hospital(英文维基百科) — 二手
- Prince of Wales Hospital — CUHK Faculty of Medicine(官方) — 官方
- History — Prince of Wales Hospital(医管局官方) — 官方
- When Hong Kong's first fully air-conditioned public hospital opened in 1984(南华早报) — 新闻
- SARS: experience at Prince of Wales Hospital, Hong Kong(Lancet / PMC 全文,学术) — 学术
- A Major Outbreak of 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in Hong Kong(NEJM,学术) — 学术
- Index Patient and SARS Outbreak in Hong Kong(CDC / EID,学术) — 学术
- Outbreak at the Prince of Wales Hospital(立法会专责委员会报告 Ch.6) — 官方
- Molecular Epidemiology of SARS-CoV: data from CUHK(PMC,学术) — 学术
- Great hospitals of Asia: neurosurgery at Prince of Wales Hospital(PubMed) — 学术
- 从沙士到新冠肺炎——前线医护的抗疫岁月(中大新闻与传播学院《大学线》) — 二手
来源 · 自行复核
- 二手Prince of Wales Hospital(英文维基百科)
- 官方Prince of Wales Hospital — CUHK Faculty of Medicine(官方)
- 官方History — Prince of Wales Hospital(医管局官方)
- 新闻When Hong Kong's first fully air-conditioned public hospital opened in 1984(南华早报)
- 学术SARS: experience at Prince of Wales Hospital, Hong Kong(Lancet / PMC 全文,学术)
- 学术A Major Outbreak of 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in Hong Kong(NEJM,学术)
- 学术Index Patient and SARS Outbreak in Hong Kong(CDC / EID,学术)
- 官方Outbreak at the Prince of Wales Hospital(立法会专责委员会报告 Ch.6)
- 学术Molecular Epidemiology of SARS-CoV: data from CUHK(PMC,学术)
- 学术Great hospitals of Asia: neurosurgery at Prince of Wales Hospital(PubMed,学术)
- 二手从沙士到新冠肺炎——前线医护的抗疫岁月(中大新闻与传播学院《大学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