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堂文化與軼事：檸檬批、千人宴與女工的糯米餈

在中大，「今晚去邊度食？」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它牽出醫學院的檸檬批、眾志堂的頹飯、範克廉樓的紅豆冰，牽出深夜還亮着燈的女工小賣部，也牽出新亞圓形廣場上千人同席的盆菜。本篇把這些「食」的記憶輕鬆地串起來，看看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學，如何用飯堂寫下自己的集體回憶。

# 一、名物地圖：每家飯堂都有一道「招牌」

中大學生口中的「中大寶」「中大美食」，大多不是什麼山珍海味，而是一道道便宜、管飽、帶着飯堂個性的家常菜。綜合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的 「舌尖上的中大」專題^※與同學的口耳相傳：

• 醫學院·檸檬批(Med Can)：李嘉誠醫學大樓小食店的凍檸檬批，被 JLMC 專題形容 「遠近馳名，叔叔姨姨都好 nice」^※；配雙餸飯、早餐，是不少同學的心頭好，人均僅 $20–$40。據香港01 報道，這塊檸檬批 已賣了幾十年，連時任中大校長沈祖堯都是捧場客^※；每日下午三時開賣，往往不消兩小時便告售罄，「限量」本身也成了這道名物的一部分。
• 範克廉樓·紅豆冰(Coffee Corner)：咖啡閣的紅豆冰，「滿滿煉奶味」^※；其晚餐以辣味為主，炸魚片頭河粉、越式撈檬亦是常點。
• 眾志堂·頹飯(CC Can)：崇基學生膳堂被稱作 「中大出名嘅頹飯」——「選擇多多任你揀！價錢親民夾大件」^※，燒味飯、下午茶餐是日常，珍珠黑糖鮮奶是「網紅」選項。
• 蘭苑·五層西多士與英式早餐：何添樓側的蘭苑走西餐路線，「五層西多勁大份，記住叫埋 fd 一齊食呀」^※；自制牛堡也是招牌。
• 新亞·紅豆冰、菠蘿包、腿蛋治(NA Can)：樂羣館梁雄姬樓的新亞餐廳，走港式茶餐廳路線，西多士、早餐俱全。
• 女工·自家制糯米餈、台灣腸（女工合作社）：範克廉樓地庫的女工小賣部，自家制小食最受落，價錢 $4 起^※，據學生報盤點，其雪糕比超市的連鎖品牌便宜不少。
• 和聲書院·Cafe Tolo 窩夫：全宿共膳制書院裏少有的「景觀名物」。據《中大通訊》「舌尖上的中大」專欄，這家遠眺吐露港的書院咖啡室，招牌「甜蜜蜜窩夫伴雪糕」即叫即制，要等十五至二十分鐘，上碟時熱烘烘一客三件，灑上朱古力醬和糖霜，配一小碗草莓、藍莓和火龍果等水果，再伴以朱古力、雲呢拿或草莓雪糕球^※；同文形容，在這裏點一客甜品，可以「邊淺嘗邊感受蒼山碧海的擁抱」。它與 Med Can、女工的差別在於：後兩者靠味道與人情取勝，Cafe Tolo 靠的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學才有的窗景」。

各書院飯堂也各有「私房名物」——善衡的口水雞、聯合的芝士漢堡咖喱飯與肉燥飯、伍宜孫的煎雞扒、敬文的 All Day Breakfast、清真店(Ebeneezer's)的卡巴與 pizza……這張「名物地圖」會隨承辦商更替而變，但「每家飯堂總有一味值得專程去吃」的心理，是幾代中大人共享的。

# 二、奶蓋與打卡：飯堂裏的「網紅」一代

近十年，中大飯堂裏悄悄多了一層「打卡文化」——同學不只為果腹，也為一杯賣相討好、名字搞怪的飲品專程跑一趟。據 「舌尖上的中大」專題^※的盤點，這層「網紅」紋理頗有看頭：

• 聯合書院「開心軒」（設於 UC Can 內）：主打芝士奶蓋一類的飲品，招牌名字本身就夠好玩——「芝士奶蓋熊貓四季春」「阿拉丁之茶」「大叔奶茶」^※，價錢 $15–$30，是聯合同學的下午茶恩物。
• 眾志堂「珍珠黑糖鮮奶」：崇基頹飯飯堂也跟上潮流，把黑糖珍珠鮮奶放進了菜單，成了「頹飯配網紅飲」的奇妙組合。
• 龐 Can(Paper & Coffee)：龐萬倫學生中心二樓的這家走日系路線，據學生報盤點 「以日式榻榻米佈置」^※，野菜飯、慢煮豬軟骨、即磨咖啡是賣點，$30–$60；用第三方 app 儲分還能全年九折——把「打卡」和「儲積分」一併做齊。
• 駿景宿舍「Be the Light」：據學生報，這家台灣飲品店被同學評為 「best milk foam tea in cuhk」（中大最好的奶蓋茶）^※。（同篇盤點亦記其「被懷疑涉及欠薪」，屬單一來源的勞資指控，詳見判頭篇，在此不展開。）

這層「網紅」紋理，折射的是同一代同學的飲食習慣變化：飯堂不再只是「上堂中間扒兩口」的功能性空間，也成了拍照、約會、儲分、打卡的社交場。便宜管飽的頹飯與賣相講究的奶蓋茶並存於同一張菜單，正是當代中大飯堂的真實切面。

# 三、宵夜：山城深夜還亮着的那幾盞燈

中大依山而建、宿舍遠離市區，「落山食宵夜」成本高，於是校內宵夜成了山城獨有的文化。據公開資料與新生手冊：

• 眾志堂宵夜：崇基眾志堂提供宵夜，據資料 週日至週五晚 9 點營業至凌晨 2 點（週六休息）^※，一人火鍋、四人雞煲是宵夜恩物。
• 女工合作社的「長命燈」：據新生手冊，女工小賣部營業時間長達 07:30 至凌晨 01:30^※——對趕 deadline、温書到深夜的同學，這盞燈本身就是一種安慰。據中大學生報記述，合作社曾在續約後與學生義工合作開設「特別更」(Special Shift)，由同學幫忙頂深夜班，延長宵夜服務。

深夜飯堂的意義，從來不只是「有東西吃」。在一座趕不上尾班校巴就只能徒步上山的校園裏，一盞還亮着的飯堂燈，是同學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 四、千人宴與高桌：把「共膳」辦成傳統

如果説日常飯堂是「散食」，那麼書院的大型共膳，則把吃飯升格成了儀式。

• 新亞書院·千人宴：新亞最具代表性的大型聚餐。據公開記載，千人宴在新亞書院圓形廣場舉行，院慶期間讓大批師生、校友同席吃盆菜、看錶演^※。新亞由錢穆、唐君毅、張丕介等學者於 1949 年創辦，重人文傳統；院慶介乎 9 月孔子誕（法定院慶日）至 10 月 10 日創校日之間，含「大笪地」嘉年華、千人宴與解謎遊戲^※。千人同席的盆菜，是「新亞精神」與書院歸屬最具象的一幕。 盛宴之外，這塊場地本身也是一部小歷史。據新亞書院官方社媒專欄，圓形廣場的 扇形露天設計源自農圃道舊校址的圓廳，是沙田新校園落成時的原始設施之一^※；1990 年 41 週年院慶起，書院開始在迴音石牆上鑲嵌 畢業生姓名石牌，最初一批收錄 1952 至 1989 年的名字^※；因空間見頂，書院與校友會在 2015 年啓動擴建，2019 年 11 月加建三幅石牆，預留位置可刻名至 2064 年^※。同一片草坪上還立着雕塑家 童建初紀念母親之作，旁邊石牆闢作「自由論壇」，供同學張貼意見與告示^※。換言之，千人宴的盆菜香氣飄過的，是一處同時刻着幾代新亞人姓名的場地——「吃飯」與「留名」，在這裏是同一件事。
• 高桌晚宴(High Table Dinner)：源自牛津、劍橋住宿學院的長桌正式晚宴，被各書院納入全人教育。以逸夫書院為例，高桌晚宴屬書院通識下的非形式教育，邀講者在正式用餐場合與學生分享，題目涵蓋社會服務、環保、藝術、調解、品酒等^※。新制書院（善衡、晨興、敬文等）更把高桌晚宴定為學年內須出席若干次的「必修共膳」——吃飯、禮儀與師生交流，在這裏被設計成一體。同樣的傳統在港島也能找到參照：據中文維基百科，港大大學堂的高桌晚宴始於建院之初，堂友須穿正裝外罩傳統綠袍(green gown)赴宴，席後設討論環節^※——兩校做法細節不同，但「用一頓正式的飯教禮儀與人脈」的思路一脈相承，也説明高桌晚宴並非中大獨有，而是香港住宿書院制共通的傳統。

這些大型共膳與日常飯堂互為表裏：日常飯堂解決「果腹」，千人宴與高桌則解決「歸屬」。盆菜裏的人情、長桌上的禮儀，是中大書院制寫進餐桌的那一章。

# 五、女工合作社：一家小賣部裏的「另一種吃飯」

在所有飯堂故事裏，範克廉樓地庫那家女工小賣部，是最特別的一家——它不只是賣糯米餈和台灣腸，更是一場關於「校園資源該怎麼用」的實驗。

據香港婦女勞工協會的資料，中大女工同心合作社 由協會協助一班失業婦女組織成立，首間開拓大學資源的合作社，源於 2000 年中大同學基層關注組爭取將小賣店交由基層團體承辦^※。合作社 於 2001 年 3 月正式成立，最初的業務是留影（影印）服務，與學生會分工分賬、扣減成本後盈餘對分；同年 11 月才加開小賣店^※——換言之，糯米餈與台灣腸並非合作社的起點，而是它在校園裏站穩腳跟後的第二步。它的經營方式與一般判頭截然不同：「基層互助、女工集體管理、共同決策、公平分工」^※——沒有老闆，定價、工時、賣什麼都由社員一人一票決定。據香港01 的專題，合作社成員多為經濟轉型中失業的中年婦女，她們賣二三十款小食、特別是「撈麪」受歡迎，定價分量多而相宜，工資按時薪計、高於最低工資並有年假^※。

這家小店也把「校園」與「社會」連了起來。據同一專題，合作社多年來曾以義賣等方式 聲援觀塘清潔工、紮鐵工潮、中大外判油漆工的工傷賠償，併到訪南韓、台灣、內地的合作社交流^※。對很多同學而言，在女工買一份糯米餈，買的不只是宵夜，還有一種「另一種吃飯方式」的認同。

它的續約從來不是一帆風順——每隔幾年就要面對校方招標這一關，幾度險些不保。這條更完整、更有張力的故事線，留給本模塊的《判頭·外判與壟斷爭議》一篇。在「飯堂文化」這一篇裏，我們記住的是那盞深夜還亮着的燈，和櫃枱後幾位「叔叔姨姨」遞過來的、$4 一份的人情。

# 六、價格記憶：幾代人的「平、靚、正」

中大飯堂文化裏有一條隱線，就是價錢。在同學的集體記憶裏，飯堂之所以可親，正因為它便宜：Med Can 的 $20 出頭一餐、女工的 $4 小食、聯合書院 $18 一餐^※的學生價、眾志堂大件夾平的頹飯……這些數字會隨通脹與承辦商更替而變，卻構成了一種「中大飯堂應該平民」的共同期待。

也正因為這種期待根深蒂固，「加價」「連鎖化」「貴了難吃了」才會反覆觸動神經——這恰恰説明，在中大人心裏，飯堂從來不只是「吃飯的地方」，而是山城生活的一部分、是身份與情感的載體。一碗雙餸飯的價錢裏，裝着幾代人對這所學校的記憶。

# 七、飯堂建築考古：從「三院共聚地」到「三角朱古力樓」

飯堂之所以長在今天的位置，往往不是隨意選址，而是校園擴張史的沉澱。範克廉樓與眾志堂，是兩個很好的例子。

• 範克廉樓(Benjamin Franklin Centre)：今天塞滿多家食肆的這棟樓，其實是中大最早的公共建築之一。據中大學生事務處資料，範克廉樓於 1969 年啓用，是崇基、新亞、聯合三所創校書院師生分散各處、尚未遷入沙田新校園前，第一座供三院共聚的中央建築^※。換句話説，在「山城」這個概念成形之前，範克廉樓就已經是把散落各區的中大人聚在一起的那個地方——它先是「大家的會所」，後來才順理成章長成今天這座本部飯堂樞紐，這也是它至今仍是全校飯堂體系里人流最大的一環的歷史註腳。
• 眾志堂：崇基學生膳堂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則冷知識。綜合公開資料，「眾志」與「崇基」（Chung Chi）諧音，建築外形近似一塊三角朱古力，選址在未圓湖畔^※。1956 年崇基遷入馬料水現址時，禮堂兼膳堂便已同步落成——「頹飯」這個後來的暱稱，是幾十年後同學加上去的第二層意思，而「眾志」二字，從一開始就是崇基對自己書院精神的期許。

飯堂建築的這層「前世」，很少寫進新生手冊，卻恰恰説明：中大人吃飯的地方，很多本來就不是為了吃飯而建的——它們先是聚會所、教學樓或禮堂，後來才被「食」的需求慢慢接管。

# 八、同枱吃飯：中大在「八大飯堂」裏的位置

把視野拉出中大校園，飯堂文化其實是全港八大院校共有的話題，各校也常被拿來互相比較。據一篇留學中介平台對多間院校飯堂的非正式測評（單一來源、坊間盤點，非學術調查），科大飯堂常被贊「海景一流」，城大 AC1 因近地鐵口、平靚大件而成打卡熱點，中大則被形容為「山景食堂環境優美」^※，同一篇測評也提到某校飯堂屢被吐槽「難食」——具體校名與評價真偽，讀者宜自行判別，此處僅作為「中大不是唯一一所對飯堂有執念的大學」的旁證收錄。

這層比較也解釋了本篇前面幾節為什麼反覆出現「山」與「海」：中大依山而建、飯堂散落在各書院與山坡之間，Med Can 的檸檬批藏在醫學院樓下、Cafe Tolo 的窩夫望着吐露港、眾志堂枕着未圓湖——地形先天決定了「吃飯」與「風景」在中大很難分開。相比起集中在一座主飯堂的院校，中大式的「散點」飯堂網，某種程度上正是書院制與全宿共膳在餐桌上的延伸。

相關閲讀：山城的飯堂體系、判頭·外判與壟斷爭議、中大飯堂食品安全事件、住宿、舍堂文化與書院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