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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A 与 DQMUA:中大内地本科生联合会与内地生社群史

内地生 多方印证 约 9,069 字 · 19 分钟 更新

在一般英文里,「MUA」是化妆师(makeup artist)的缩写;但只要在搜索框里敲下「中大 MUA」「CUHK MUA」,跳出来的几乎都是同一个名字——香港中文大学内地本科生联合会。它不是一个特别庞大的社团,却长期卡在每一个内地新生来港后的「第一接触面」上:接机式的迎新、能用普通话讲清规则的学长、选课和银行卡的杂事、写进招生页和书院计分表的名字,以及一年一度把七百人聚到一起的中秋园游会。也正因为它太可见,2022 年才会有人打出「Disqualify MUA」的旗号反过来质疑它。本篇沿时间线梳理这条「服务组织如何变成代表符号」的社群史,迎新与运作据公开校方材料直陈,代表性争议以归属句式并置、逐条标可信度;涉具体在世个人不点名,DQMUA 一侧的单方指控不写成事实。

中大内地本科生联合会的英文名,在自家网站写作 Mainland Undergraduate Association-CUHK,在中大招生页写作 Mainland Undergraduate Association of CUHK,坊间通称 MUA。它值得单独成章,不是因为一个学生组织本身有多罕见,而是因为它处在一个特殊的结构位置:对绝大多数内地本科生而言,MUA 是他们踏入中大系统时,最早遇到、也最难绕开的那层「组织外壳」。

⚠ 本文聚焦内地生「社群 / 组织 / 文化」史。2017 年民主墙对峙、周姓同学「支那」事件等高度政治化个案,见 中大内地生与两地文化张力;2019 年及之后的政治化叙事不在本篇展开,相关外部来源见 18-wilder-movements。研究生与科研人才一侧的内地生网络(CSSA 等),见 内地研究生与科研人才


一、为什么搜「MUA」常常搜到中大

在化妆、美妆语境里,「MUA」是 makeup artist 的通用缩写。但在中大内地本科生的语境里,尤其搜索「中大 MUA」「CUHK MUA」「MUA 内地本科生」时,它几乎专指香港中文大学内地本科生联合会。这种「专名挤占」本身,就说明了 MUA 在内地生圈层里的渗透度:它不是一个偶尔被提起的兴趣社,而是被默认为「内地生组织」本身的那个名字。

它之所以处在第一接触面,是因为它同时占住了几个关键入口:

  1. 到港入口。 迎新营、Meet-and-Greet、学长 / 朋辈支援、选课与生活信息,几乎全部落在内地新生最脆弱的头几周——人生地不熟、语言要切换、证件银行交通样样要从头办。
  2. 校方接口。 中大招生页、学生事务处(OSA)通讯、非本地生代表活动,都把 MUA 放进「非本地生支援网络」里点名。
  3. 跨文化场域。 中秋园游会、文化节、歌唱比赛,让 MUA 不只是「内地生内部组织」,也成为内地生与本地生、国际生短暂相遇的一种场合。
  4. 代表性压力。 名字里的「联合会」三个字,加上会员 / 代表会 / 内阁的结构,让它天然会被追问:它服务的是内地生,还是代表内地生?它到底是迎新组织、文化组织,还是学生自治组织?

换句话说,MUA 的组织逻辑从来不是单一的「内地生抱团」,而是过渡组织 + 服务组织 + 文化桥梁 + 代表符号四重身份叠在一起。后来 DQMUA 的争议,也只有放回这种多重定位里才解释得通——一个组织越是把日常服务做得可见,就越容易被默认为「全体内地生的代言人」,而这恰恰是它从未被正式授予的角色。


二、成立口径:「家在香江」、2003 与 2004

公开资料里,MUA 的「成立时间」有几个并不完全重合的口径,需要先分清楚:

  • 中大本科招生『全人发展』页,MUA 起源于 2000 年的「家在香江」内地生亲情计划,并于 2003 年正式成立;该页称其注册会员超过千人,是香港大专院校中较早、规模较大的内地本科生团体之一。
  • MUA 自家网站 About 页,联合会正式成立于 2004 年 2 月,是「全港最早成立的注册内地本科生组织之一」;同页写明组织由代表会和会员构成,「每届代表会任期一年」,会员基本为内地本科生,并在中大学生会会章体系下运作。

这两个口径并不必然矛盾。较稳妥的理解是:「家在香江」是前身性质的亲情计划 / 适应计划,2003 与 2004 可能对应不同的制度节点——例如从一项活动计划升格为正式组织、从正式组织到完成注册、再到纳入学生会章则体系运作。在没有看到原始章程全文之前,本篇只把两个年份并列记录,不替它定一个唯一的「生日」。可信度:多方印证(两份独立来源,但具体年份口径不一)。

至于「家在香江」本身,它并非 MUA 独有的发明,而是 2000 年前后香港高教界为初到香江的内地生设立的适应 / 亲情计划的统称;在多所院校都有对应版本,目的是帮内地新生在陌生城市里建立最初的支持网络。MUA 把自己的源流追到这里,既是组织自述,也透露了它最初的定位——它从一开始就是为「适应」而生,而不是为「代表」或「自治」而生。(「家在香江」的全港统筹细节,本篇缺独立权威来源,姑录此一说,可信度:坊间未证实。)

MUA 的自述宗旨可概括为四个字:「团结、交流、发展」。据其 About 页,组织的目的包括加强内地生之间的联系、促进内地与香港的文化交流、协助内地生适应香港生活、并充当理解香港的桥梁。中大招生页列出的活动也基本沿着这条线展开:内地本科生迎新营、中秋联欢、万圣节化妆舞会、香港校际篮球与足球比赛、歌唱比赛、学长计划,以及毕业生经验分享。把这份活动清单摊开看,会发现它几乎就是一份「内地新生头一年所需的全套支援」的目录。


三、MUA 怎样运作:从迎新到校方合作

MUA 最核心、也最不张扬的功能,是降低内地新生进入中大系统的成本。这套系统本身就很复杂:一个学生同时隶属学系、书院、宿舍、课程系统、学生事务处、非本地生支援网络,还要面对语言、交通、证件、银行、选课、社交圈这一长串现实问题。对一个刚下飞机、连八达通都还没搞懂的内地本科生而言,一个由高年级内地生组成、能用普通话和「过来人」经验把中大规则讲清楚的组织,具有实打实的支援价值。

早期报道能直接看到这套逻辑。据 2008 年中新网 / 新浪的一则报道,当年中大内地生迎新营为期 13 日,内容包括香港主题游览、篮球比赛、英文强化课程、与学习辅导主任会面以及选课辅导等;报道还提到当年约有 85 名内地学长为新生提供朋辈支持。这种安排说明,内地生迎新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联谊破冰,而是把学业衔接、城市适应、同辈照顾捆在一起的一整套过渡机制——英文强化对应教学语言落差,选课辅导对应学分制度的陌生,学长制度对应「头一年最难熬」的情绪托底。

到了近年,MUA 的活动已经更明确地嵌进 OSA 的非本地生支援体系。据 OSA 2025 年迎新通讯2025 年 8 月 30 至 31 日,国际生联会(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ociation,ISA)与 MUA 合办 Meet-and-Greet Days 2025,并与 OSA 合作迎接 500 多名非本地新生;活动内容包括结识高年级同学、本地文化游戏、文化适应、大学资源介绍与防骗资讯。把内地生联合会与国际生联会放在同一场迎新里合办,本身就说明一件事:在校方眼里,MUA 不是一个孤立的「内地生小圈子」,而是非本地生支援框架里一个可对接、可识别的常设组织

这种「可对接」的身份,在校方的常规通讯里反复出现。据 OSA 学习及文化拓展组的研究生及非本地生学会名录,MUA 被正式列入校方认可的非本地生学会清单,与国际生联会等组织并列。也就是说,MUA 同时活在两个层面:对内,它是内地生自发形成的社群;对外,它是校方愿意正式点名、纳入支援网络的学生组织。这一「双重可见性」,正是它日后被卷入代表性争议的伏笔。


四、活动生态:歌唱、文化节、中秋与跨文化资助

MUA 的活动长期围绕两类主题展开:「来港适应」「文化展示」。前者向内,服务内地生自己;后者向外,把内地生社群带进更大的校园文化场景。

在「文化展示」这条线上,MUA 至少从 2010 年代初就已不只是迎新组织。据中大 50 周年(2013 年)的学生活动记录,内地本科生相关委员会组织了 M Singing Contest(歌唱比赛)的半决赛与决赛,MUA 则组织了 Chinese Culture Week(中华文化周)。在一所以「中国文化」为立校根脉的大学里,由内地本科生来办「中华文化周」,这件事本身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对位——它既是内地生的文化展演,也悄悄接上了中大自身的文化叙事。(此节据校庆活动记录,可信度:单一来源。)

到近年,「文化展示」这条线最有代表性的活动,是 MUA 的中秋园游会(Mid-Autumn Festival Garden Party)。据 中大校长在 CUHK in Focus 的署名文章,他出席了 MUA 的中秋园游会,活动聚集了来自中国内地、香港本地与世界各地的 700 多名学生与教职员,现场设有书院和学生社团摊位、学生乐队与本地音乐团体演出。一个内地生组织的中秋活动能让校长专门撰文、能聚起七百人、能容下本地乐队,说明它在校方叙述里早已越过「内部联谊」的边界。

这一定位也得到校方资助机制的背书。据 OSA 2025 年关于文化拓展资助计划(Cultural Enhancement Funding Scheme)的通讯,MUA 的中秋园游会被列为 2025 年 8 至 10 月间获该计划支持的四项学生主导跨文化活动之一。换言之,在校方的口径里,MUA 中秋园游会被明确归类为「促进跨文化交流」的项目,而不是「内地生自娱」的项目。

把这些材料并在一起看,MUA 的活动生态呈现出一种「双面性」:一面朝内,是迎新、学长、防骗、适应这些降低生存成本的实务;一面朝外,是歌唱、文化周、中秋园游会这些提高社群能见度的展演。前者让它被内地生需要,后者让它被校方看见——而这两条线的合力,正是把一个服务组织一步步推向「代表符号」的机制。


五、制度位置:学生组织、书院认可与「代表」二字

MUA 的制度位置,介于几种身份之间,需要拆开来看。

首先,它是一个有结构的学生组织。 据其 About 页,MUA 设代表会与会员,每届代表会任期一年,会员基本为内地本科生,并在中大学生会会章体系下运作。这套「代表会 + 会员 + 一年任期」的架构,使它明显区别于临时拉的微信群或普通兴趣社——它有选举、有届次、有可被问责的内阁,这既是它的正当性来源,也是它日后争议的着火点。

其次,它在书院制度里有可见的痕迹。新亚书院 2024 年 4 月非本地本科生宿舍遴选准则,该书院把 NASU、CUSU、Campus Radio、CU Student Press、MUA、ISA 等并列为课外活动计分项目;在 MUA / ISA 迎新营中担任 committee、department、sub-committee 的参与,也分别列入计分。这并不意味 MUA 握有任何行政权力,但说明它在书院的「全人发展」评价体系里,被当作一个正式、可认证的学生参与渠道——参加 MUA 庄务,能换算成宿舍遴选的实际分数。对一个为「住宿」发愁的内地新生来说,这一条计分规则,把「参与 MUA」和「能不能上庄住进宿舍」直接挂上了钩。

再次,它是校方非本地生支援体系里一个可沟通的代表。 在 OSA 的非本地生 / 研究生学会名录与历年代表活动里,MUA 与国际生联会等组织并列,被当作大学与多元学生社群之间的联络点。但要强调:这里的「代表」更接近一个行政沟通窗口,而不是政治授权——校方点名 MUA,是因为它是一个稳定、可对接的组织,不等于校方认定 MUA 能代表全体内地生的意见或诉求。

把这三层叠起来,MUA 的「代表性」就必须拆开理解:它确实有组织身份、会员结构、书院计分和校方接口;但这并不意味着它能自动代表所有内地本科生的政治意见或生活诉求。MUA 争议的核心张力,恰恰来自这两者之间的滑动——

服务组织越可见,就越容易被要求承担代表责任; 代表责任越重,就越容易被质疑授权、透明度与问责。

这不是 MUA 一家的问题,而是几乎所有「服务起家、却被冠以联合会之名」的学生组织都会遇到的结构性两难。DQMUA 的出现,正是这一两难被推到临界点的产物。


六、DQMUA:一场针对「代表性」的反弹

在上述背景下,2022 年出现的 DQMUA,可以理解为对 MUA「代表性压力」的一次集中反弹——它的矛头,与其说是针对某届内阁的具体作为,不如说是针对「内地生到底需不需要一个被默认为全体代言的领袖式组织」这个根本问题。

DQMUA 主页,该运动把名称解释为 Disqualify MUA(取消 / 解散 MUA 的资格),自述运动发起于 2022 年 4 月;同页还称,此前在 2022 年 1 月 23 日曾有针对时任 MUA 内阁的联署与弹劾行动,到 2022 年 8 月形成了一份《对 MUA 的九条评论》。这份《九条评论》是 DQMUA 最核心的文本。

《对 MUA 的九条评论》PDF与 DQMUA 主页,运动文本的批评大致集中在几类问题:

  • 内地生是否需要一个领袖式 / 代言式的组织;
  • MUA 的活动是否还有吸引力、是否流于形式;
  • MUA 能否、是否愿意为内地生争取住宿、学业等实际权益;
  • 选举与会章是否透明、内阁更替是否经得起问责;
  • 匿名平台上的反对意见是否被压制,以及会费的用途。

作为一份运动文本,这些材料确实能反映一部分内地生对 MUA 的不满——尤其是那种「我从没授权它代表我,它却被默认成内地生的脸面」的不满。从社群史的角度看,DQMUA 的价值不在于它的具体指控是否句句属实,而在于它戳破了一层默认:服务组织不等于代表机构,一个办迎新、办中秋的社团,并不因此自动获得「代表全体内地生」的政治授权。

但必须把话说清楚:DQMUA 的材料,绝大部分是运动一方的单方陈述。 不少具体指控牵涉个别人员、选举细节、平台管理和内部人际关系,公开旁证不足;而且,在本篇成稿时,未见任何独立第三方媒体(无论端传媒、香港01,还是其他新闻机构)对 DQMUA 作过核验式报道——它基本上是一个自发布、自循环的校园运动文本。因此:

值得一提的是,DQMUA 这场争议的「战场」本身,就高度依赖内地生的匿名网络空间——联署在网上发起,反对意见在树洞 / 匿名平台上流转,弹劾的动员也借助微信群扩散。这把我们引向内地生社群的另一个面相:在 MUA 这层「正式组织外壳」之外,还有一整套更隐形、却可能更日常的网络社群在运转。


七、组织之外:微信群、树洞与内地生的网络社群

如果说 MUA 是内地生社群「看得见」的那一面,那么真正承载日常的,往往是另一套「看不见」的网络结构:按入学年份、书院、学系切分的微信群,匿名吐槽与求助的树洞 / 匿名平台,以及横跨各群的二手转让、拼车、合租、代购信息流。

这套网络的逻辑,和 MUA 是互补的。MUA 提供的是有组织、有届次、有校方背书的支援:迎新营、学长制度、官方活动。而微信群和树洞提供的是去中心、即时、低门槛的支援:一个刚来的新生,可能根本没参加过 MUA 的庄务,却早已躺在三五个「中大内地生 20XX 级」「XX 书院内地生」「XX 系研习」的微信群里,靠群里的过来人解决选课、租房、办卡、买二手家具这些 MUA 官方活动覆盖不到的琐事。对很多人来说,微信群才是真正的「第一接触面」,MUA 只是这张网里比较正式、比较有名的一个结点。

匿名平台(树洞 / Secrets 类页面)则承担了另一种功能:它是情绪的出口,也是非正式舆论的集散地。中大本身就有「中大 Secrets」这类匿名爆料 / 吐槽页面(在迎新营争议等事件中曾扮演公开渠道的角色,见 迎新营完全档案);内地生圈层里也有各自的匿名空间,用来发牢骚、问敏感问题、吐槽社团与课程。DQMUA 争议里「反对意见是否被压制」之所以会成为一个争点,正是因为这类匿名平台被运动一方视为衡量「组织是否容得下异见」的标尺。

这片网络空间的存在,也反过来解释了 MUA 的处境:当大量日常支援已经被微信群和树洞「分流」走,MUA 作为正式组织的不可替代性,就更多落在了它能做、而散群做不了的事情上——办成规模的迎新、对接校方资源、争取制度性权益、组织能让校长撰文的大型活动。一旦它在这些「正式组织专属」的功能上被认为做得不够,「那还要这个联合会干什么」的质疑就会自然浮现。这,正是 DQMUA 那句潜台词的由来。


八、结语:服务如何长成符号

回看这条社群史,MUA 的意义不在于它「好」或「坏」,而在于它填补了中大内地本科生最初几个月里一组反复出现的需求:有人解释规则、有人组织迎新、有人搭桥给校方、有人提供过来人的经验,也有人把内地生社群放进更大的校园文化场景里。它从「家在香江」的适应计划起步,一路长成招生页上的注册组织、书院计分表里的一行、OSA 名录里的一员、校长笔下七百人园游会的主办方。

也正因为它长期承担这些功能,MUA 才会从一个服务组织,被一步步推成一个代表符号。一个新生最初可能只是去参加迎新营、听学长讲怎么选课、去中秋园游会凑个热闹;但当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在招生页、OSA 通讯、书院计分和社群讨论里,它就会被慢慢看作「内地生组织」本身——进而被要求承担它从未被正式授予的「代表」之责。DQMUA 的反弹、微信群与树洞的分流,都是这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当一个服务组织被默认成全体的脸面,质疑它授权、透明与问责的声音,就迟早会来。

这套机制说明,MUA 既是一项日常的学生服务,也是两地学生在中大相遇时较早成型的一层「组织外壳」。理解它,就理解了内地本科生来港后那段被需要、被看见、也被审视的过渡岁月——而那片它身后去中心的微信群与树洞,则提醒我们:社群从来不止一个外壳那么简单。


来源

说明:DQMUA 相关材料为运动方单方自述,包含大量带强烈评价色彩的指控与匿名留言,且本篇成稿时未见独立第三方媒体核验报道。本文仅将其作为公开校园运动文本与内地生内部争议的资料记录;涉及具体人员、选举舞弊、言论控制等说法,均需另行查证,且一律不点名在世个人。内地生微信群 / 树洞一节为结构性描述,无具名个案与可溯源聊天记录。

来源 · 自行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