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創校理念之爭:錢穆與首任校長李卓敏的分歧與 1965 年辭職

校政 多方印證 約 6,392 字 · 13 分鐘 更新

⚠️ 本文屬野史模塊(13 校政與改制),整理有多方來源支撐的創校初期理念分歧,以歸屬句式呈現各方説法、不裁定立場。所涉創校學人(錢穆、李卓敏、唐君毅等)均已故,據公開史料據實記名。本文聚焦辦學理念的分歧與人事去留,與 富爾敦改制 所述制度層面的「集權 vs 自治」互為表裏。


一、從同盟到分歧:一段被忽略的前史

談錢穆與李卓敏的分歧,人們容易把它想像成「兩個一開始就對立的人」。史料給出的圖景卻更耐人尋味:在中大籌組之初,錢穆其實是李卓敏的支持者之一

  • 錢穆先生:新亞書院創辦人(創院史見 10-colleges/new-asia-college.md)。據 新亞書院條目,他於 1949 年在香港創辦新亞書院(初名亞洲文商學院,1950 年 3 月改組易名、遷入九龍深水埗桂林街校舍),傾注約十六年心血辦學,是南來學人的精神領袖,以守護與重建中國文化為辦學志業。
  • 李卓敏先生(Li Choh-ming,1912–1991):據 英文維基百科,中大首任校長(校長任期據來源自 1964 年 2 月起,至 1978 年 9 月);經濟學家出身,來港前任教於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具國際學術聲望與行政經驗。

中文維基百科及相關史料錢穆曾是力主由華人出任校長、並支持李卓敏出任首任校長的人物之一——這一點常被後來的「對立」敍事掩蓋。換言之,兩人最初並非宿敵:錢穆對「華人長校」抱有強烈期待,對李卓敏的任命亦曾樂觀其成。然而三院合組成大學之後,辦學理念上的裂痕卻逐漸顯現,並最終把這段同盟關係推向破裂。

把這段前史交代清楚,是為了破除一種過於戲劇化的想像。錢穆與李卓敏的分歧,不是「一見即鬥」,而是在共同的事業裏,因對「這所大學該是什麼」的根本回答不同,而逐漸生出的張力


二、理念分歧:「特殊的」vs「普通的」中國人大學

相關史料整理中大官方「大師身影:錢穆先生」,兩人分歧的核心,可概括為對「這所大學應該是什麼」的不同回答:

據對錢穆理念的記述:錢穆希望創辦一所「特殊的中國文化大學」——把西方文化融入中國文化的主體之中,使大學成為承續與弘揚中國文化的重鎮。中國文化的主體性,是錢穆辦學理想的核心。這與他為新亞書院所立的教育宗旨一脈相承——「上溯宋明書院講學精神,旁採西歐大學導師制度」,以人文教育溝通中西文化。

據對李卓敏理念的記述:李卓敏則傾向於建立一所「普通的中國人大學」(即一所現代的、以華人為主體的綜合性大學),更強調與國際接軌的現代大學規制、效率與學術標準,而非以「文化使命」為唯一旨歸。

這一分歧並非簡單的個人意氣,而是兩種大學觀的碰撞:一種把大學視為文化傳承的載體(錢穆),一種把大學視為現代知識生產的機構(李卓敏)。兩種觀念都有其正當性,卻難以在同一所大學的治理中完全調和——尤其當資源、學制與權力都需要統一安排時,「以文化為體」與「以現代規制為體」便會在每一個具體決定上短兵相接。

耐人尋味的是,李卓敏校長本人於 1967 年正式提出中大「結合傳統與現代、融會中國與西方文化」的使命表述——這一表述其實兼顧了文化與現代兩面。可見分歧更多體現在「以何者為主、如何在具體治理中落實」的層面,而非全然對立。本館據來源並置兩説,不裁定誰更「正確」。

搜狐整理的李卓敏生平,李卓敏本人對這所大學的自我定位另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話:「香港中文大學不會是一所英國的大學,也不是一所中國的大學,或是一所美國的大學。它要成為一所國際大學。」——這句話與錢穆「特殊的中國文化大學」的表述放在一起看,分歧的輪廓便更清晰:錢穆的立足點是中國文化的主體性,李卓敏的立足點則是「國際」這一更高一層的框架,中國文化在其中是構成要素之一,而非唯一旨歸。

學界對這一分歧亦有獨立於兩位當事人轉述之外的觀察。有研究將新亞書院的創立與辦學置於「文化民族主義在香港的興起」的脈絡中討論,認為新亞強調「通人尤重於專家」的人文通識教育,本身即是南來學人對戰後香港這一特殊時空的一種文化回應,而非單純的教學模式選擇——這為理解錢穆何以對「表決即通過」的科層化決策機制格外敏感,提供了另一重背景。


三、兩人的畫像對照:從背景到治校取向

把兩人的履歷並排放置,或許比抽象的理念之爭更能説明分歧從何而來——兩人幾乎是從不同的知識傳統與職業路徑走向同一所大學的:

項目 錢穆 李卓敏
生年 1895 年(江蘇無錫) 1912 年(廣東廣州)
治學背景 自學成家的國學大師,未受正規大學學位教育 金陵大學畢業,後赴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先後獲商學士(1932)、碩士(1933)、經濟學博士(1936)
來港前經歷 抗戰期間輾轉西南聯大等地講學,1949 年南來香港辦學 戰時任教於南開大學、西南聯大、中央大學;戰後曾任聯合國亞洲及遠東經濟委員會副主任,1951 年返伯克利任商學院教授
與中大的關係 1949 年創辦新亞書院,1963 年促成三院合併、説服疑慮教員支持並校 1962 年獲港府委任參與富爾敦委員會,1963 年 10 月出任中大首任校長
治校取向 以人文主義教育、中國文化主體性為辦學核心,重視師生情誼與書院精神傳承 以現代大學規制、研究與國際接軌為辦學核心;據 CUHK 五十週年官方頁 的記述,他在維護學制原則上態度強硬,曾以「over my dead body」表態堅持四年制學制不容妥協
任期與去向 任新亞書院院長凡十六年(1949–1965) 任中大校長十五年(1963–1978),據 英文維基百科 的記述,任內中大學生人數從不足 1,400 人增至逾 6,000 人

這張對照表無意暗示二人「誰更強」——錢穆的書院是從難民營式的桂林街校舍白手辦起,李卓敏則是在成熟建制內被港府延攬長校,二者的處境本就不可簡單類比。放在一起,只是為了讓讀者看清:這不是兩個性情不合的人之間的私人恩怨,而是兩條几乎註定要在治理層面相遇、也幾乎註定會摩擦的辦學路徑。這也是本文將兩人並置於 歷任校長治校角力時間線 開篇的原因——李卓敏的「創校集權」,正是從這場與錢穆的分歧開始定調的。


四、關鍵的制度細節:三院院長聯席會議與「舉手表決」

理念之爭之所以最終激化為去留,有一個常被忽略卻極關鍵的制度裝置——三院院長的聯席會議(inter-college meetings)。

儒家網整理的記述相關史料:

  • 李卓敏到任後,新亞、崇基、聯合三院院長每週開一次聯席會議;
  • 據該記述,會上「如果遇到意見分歧,便舉手表決,當場通過,沒有機會再議」;
  • 在「一院一票、少數服從多數」的機制下,新亞的主張一旦在表決中落敗,便難有轉圜餘地。

這一程序設計,看似中性高效,對錢穆卻是結構性的挫敗:他所堅持的「新亞精神」與文化理想,一旦無法説服另外兩院,就會在一次次「當場通過」的表決中被否決。據該記述,錢穆由此感到「離自己的辦學理想,越來越遠」,眼見「新亞精神」漸漸變質,「一切與平日懷抱的做人理想不符」。

這正是「理念之爭」落到「治理之爭」的關鍵一環:分歧不在抽象的口號,而在一週一次、舉手即決的會議室裏。當文化理想必須服從多數表決,而表決又「沒有機會再議」時,堅持理想的一方便只剩下兩條路——妥協,或離去。這一制度張力,與 富爾敦改制 中「書院自治 vs 中央集權」的結構性矛盾,實為同一問題的早期顯影。

一段需要剋制處理的插曲:學統之辨

圍繞這一時期,坊間另有關於學術門派的記述。據 儒家網文章,有論者將錢穆的去意,部分歸因於新亞內部師友之間在「學統傳承」上的不同主張——一種觀點更看重某一師承譜系的延續,錢穆則持「學問誰都可以學,為什麼一定要分派別分門户」的態度。

此節涉及創校學人之間的私誼與分歧,且多屬一方轉述、動機層面難以坐實。本館據來源記錄「確有學統觀念之別」這一層面,但不採信、不復述任何關於具名學人『排擠』『清算』的誅心之説——既無可靠一手檔案佐證,亦不合本館「記其事、並其説、不誅心」的處理原則。相關學人均已作古,此類評斷宜留待史家依更完整的史料去做。可信度:此一節屬單一來源之轉述,姑備一説。


五、多番求去:從 1962 到 1965 年的辭職長跑

錢穆的離開不是一次性的決定,而是一段長達三年多、三度求去的拉鋸。搜狐整理的錢穆新亞創業史澎湃新聞的記述,這段過程大致可分為四個節點:

年份 事件
1962 年 錢穆首次向新亞書院董事會提出辭職,據該記述,經經濟系主任張丕介堅決挽留而暫時作罷
1963 年 三院正式合併成立中文大學同年,錢穆再度堅持辭職,且明確表示不願以「退休」名義離校
1964 年 錢穆第三度提出辭呈,董事會終於應允,並議定以 1965 年為正式辭職生效之年
1965 年 6 月 新亞書院條目,錢穆正式辭任新亞書院院長;其後由吳俊升接任第二任院長(1965 年 7 月起)

這一「三度求去」的節奏,本身即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它説明錢穆的去意並非一時衝動或單一事件的應激反應,而是在三年多的時間裏反覆權衡、屢次動搖、終究未能被勸回的過程。據該記述,錢穆在給友人的信函中曾以「在新亞真如一大噩夢」形容當時的心境——需要留意的是,據記述此語所指為「新亞」內部處境之變化,而非籠統指向中文大學或李卓敏本人,讀者不宜過度引申。可信度:此一細節屬二手轉述,姑備一説。

關於最終辭職的具體經過,中新網儒家網記述了一個廣為流傳的細節:

據該記述,錢穆提出辭呈時,曾被告知:若選擇「辭職」,則新亞自成立以來未發的薪水無法補發;若選擇「退休」,則不僅可補領薪水,還能領取一筆「數十萬港元」的退休金。然而錢穆寧可放棄這筆退休金,也堅持以「辭職」而非「退休」的方式離開,以示氣節

這一「舍退休金而取辭職」的選擇,被許多論者視為錢穆人格與立場的註腳:他要的不是體面退場的待遇,而是以「辭」這個動作本身,表明自己對當時辦學走向的不認同。

一點必要的核驗提示:上述「數十萬退休金」的具體數字與對話細節,主要見於二手記述(回憶/評傳一類),細節或有出入,可信度:多方印證(數字層面為轉述)。但「錢穆自 1962 年起三度求去、終於 1965 年辭去新亞書院院長」這一史實骨架,有官方與多方來源支撐,確鑿無疑。

錢穆離任後,新亞書院內部的學術傳承機制並未隨之停擺。據 新亞研究所條目唐君毅於 1968 年出任新亞研究所所長,該所於 1974 年 8 月脱離中文大學、改隸新成立的「新亞教育文化基金會」,中文大學停止對其經費補助。本館對這一段人事變動本身不予展開評述——研究所獨立涉及的行政與經費細節,與本文聚焦的「錢穆-李卓敏理念分歧」是相鄰但不同的議題,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見 富爾敦改制與書院自治 中的相關記述。

錢穆的辭職,標誌着創校初期「文化理想派」與「現代規制派」之間張力的一次具體爆發。據史料,這一去留與日後 1976 年富爾敦改制中新亞書院的強烈反對——以錢穆、唐君毅、李祖法、沈亦珍、吳俊升、徐季良、劉漢棟、任國榮、郭正達等九位校董集體辭職抗議(詳見 fulton-reform-and-college-autonomy.md)——一脈相承:新亞對中央集權的戒惕,與其創院學人對「書院文化主體性」的堅守,有着深層的精神連續性。換言之,1965 年錢穆個人的「辭」,與 1976 年新亞羣體的「辭」,是同一種堅持在十一年間的兩次迴響。


六、歷史評價:分歧背後的雙重遺產

錢穆與李卓敏的分歧,不應被簡化為「誰對誰錯」。從歷史長線看,兩人各自留下了重要遺產:

錢穆的遺產:他為中大注入了「以中國文化為本」的精神基因。這一基因,體現在新亞精神、書院制的人文傳統、中國文化研究所與文物館(見 05-campus/art-museum-and-institute-of-chinese-studies.md)、乃至新亞校園「合一亭」對其「天人合一」哲思的空間化致敬(見 15-campus-lore/ju-ming-gate-and-pavilion-of-harmony.md)等諸多方面,至今仍是中大區別於其他香港高校的文化標識。

李卓敏的遺產:他作為首任校長,在十餘年任內為中大奠定了現代綜合性研究型大學的制度骨架——學科建制、行政規制、國際聯繫,以及 1964 年訂立的校訓「博文約禮」與首次頒授學位等奠基性舉措。據 英文維基百科,任內中大學生人數從不足 1,400 人增至逾 6,000 人,並建立起經濟學、工商管理等學科建制;他亦是伯克利加大工商管理學教授出身,主持編纂粵語拼音字典(「李氏拼音」),1981 年在西方與中國內地同步發行。沒有這套現代規制,中大難以成長為今日的世界級大學。

中大日後「結合傳統與現代、融會中國與西方」的自我定位,某種意義上正是錢穆的「文化理想」與李卓敏的「現代規制」這兩股力量長期張力與融合的產物。創校初期那場理念之爭,因此不是一段「內耗」的插曲,而是中大身份認同最早的一次自我塑造。李卓敏 1978 年卸任後,歷任校長——馬臨、高錕、李國章、金耀基、劉遵義、沈祖堯、段崇智——各自延續或調整這條「文化 vs 現代/國際」的張力線,詳見 歷任校長治校角力時間線

這條「文化主體 vs 現代規制」的張力長線,與本館反覆書寫的「中文使命 vs 國際化」「書院自治 vs 中央集權」屬同一精神譜系——它們共同回答着那個貫穿中大半世紀的根本問題:一所「中文大學」,究竟應該如何安放「中國」與「現代/國際」這兩個詞?

一點必要的剋制:錢穆與李卓敏的分歧,在坊間不乏戲劇化的演繹(如渲染為「意氣之爭」或「派系傾軋」)。本館據官方史料與可靠二手來源,只記述「理念分歧 + 聯席會議投票挫敗 + 1965 年辭職(含舍退休金之記述)」這一可溯源的史實骨架,並以歸屬句式並置兩人的辦學觀,不替任何一方的詮釋背書,也不揣測當事人的私人動機。兩位創校先賢均已作古,對其分歧的評斷,宜留給史家依據更完整的一手檔案去做,而非由本館裁定。這也是本館處理「先賢之間分歧」一類敏感校史題材時的一貫態度:記其事、並其説、不誅心

相關閲讀:新亞書院深度檔案(含桂林街草創艱苦)富爾敦改制與書院自治教學語言與國際化論爭合一亭與「天人合一」歷任校長治校角力時間線大學校董會改組風波(2023)創校緣起


來源 · 自行復核